李识青看着冯月银窈窕背影离去,目光移到地上食盒。
上次送来翰林院食盒他还没来及带回家,就被关进卫狱了。
这个食盒小小矮矮一个,看着有些旧了,应该是她向人借来的。
他抬脚走过去,拿起食盒,坐到枯草堆上。
月光清冷,月色落在狱内,仅作为他这间暗牢中唯一亮源。
李识青掀开食盒盖子,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馄饨香气。
他呼吸微滞,想起往对她的诸多偏见和无端揣测冷待,又想起兄长的死。
他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放入嘴里,顺滑温润,鲜而不腻,清嫩爽口。
还是那吃的味道。
入狱之后吃过几顿不错饭食皆托翰林院同僚打点,只是这牢房阴寒,他这病持久难愈。
李识青摸摸额头,又轻烧起来了,好在身体年轻能熬。
又一颗馄饨吃进嘴里。
其实他想过会有人来看他。
可能是柯昀之,是何征,还有掌院学士周以谦,但没想到等到的人会是冯氏。
他以为她在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会拎包跑路。
李识青心中万千心绪,五味杂陈涌上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愧疚。
卫狱周遭重归安静。
他背靠石墙缓缓闭上双目,喉结滑动,眉宇清冷褪去几分。
方才冯氏与他说话一幕幕在他脑海浮现,他察觉自己太过轻信杏花村的消息,和侄子侄媳的信了。
想要切实了解一人,道听途说不可为。
至于兄长的死……
他揉了揉太阳,兄长的意外离世给他冲击太大了,暗骂自己被怒气冲昏头脑,信了侄子李温言的说辞。
但凡仔细一点就能想明白。
侄子李温言和侄媳何知予说法完全是两相矛盾。
如果冯氏贪恋李家钱财,也应该在怀孕后才对兄长动手。
不然兄长去世她无子留在夫家,也不会好过。
所以兄长之死与她的确无关。
李识青将馄饨吃完,长睫垂落,安静睡去。
这次上书宣国公罪状,他在搏一个机会。
国库这几年税收减少,入不敷出,更别说皇上内帑收入也在变少。
皇帝年纪到了,皇陵该修了,是时候准备在勋贵和官员间惩治贪墨和过错了。
冯月银一回来,张五娘就急忙上前。
孟奕在书房看书,听到响动也赶出来,一脸好奇吃瓜模样。
“如何了?”张五娘问。
冯月银摇头:“不知道,他说一切看皇帝意思。”
她抿嘴想了想:“大概是无事。”
孟奕安慰道:“不用担心,其实这几天我听了不少人讨论关于李编修的事,都说这次皇上心意可能有变。”
冯月银当他安慰,只点了点头。
张五娘拍拍她的背:“别想了,这两天你太忙了,赶紧去睡吧。”
第二天冯月银休息一整天。
傍晚才去平乐巷找柯昀之告知情况。
柯昀之父母在老家,妻子在外做生意,家中大多时间只有他一人。
他刚刚从翰林院回来,听完冯月银见了李识青的事,赞叹道:“嫂嫂卖了祖传菜谱才凑够三百两,还敢只身入卫狱与敬之商谈,此乃女中豪杰。”
柯昀之以为这事得个把月起步,没想到冯夫人七天就解决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人。
“夸奖了,我也是没得法。”冯月银说的是实话,这类事她是不懂怎么办的。
来了大庸也是先找的牙行花了高价钱,不过无论现代古代,找关系得塞钱给红包,她还是知道的。
“官场的事我不懂,叔叔说等圣人决断是什么意思?”冯月银想试探问问柯昀之知不知道李识青的后手。
柯昀之想了会,瞥了眼冯月银,开口道:“今回家前,我去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周以谦的府邸。”
冯月银回想了会:“是那位给叔叔说情被停职在家的周学士。”
“周掌院妻子表弟在锦衣卫做百户,他跟我透露,东厂和锦衣卫已经在秘密调查宣国公罪证,我本想吃过晚饭就去长营巷找嫂嫂,没想嫂嫂先一步过来了。”柯昀之微笑,为这事奔波快半月了,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一个锦衣卫百户都能向外透露消息,看来这次皇帝雷霆之怒,没准备对外瞒太久。
王贵妃要失宠了。
冯月银面上露出一喜,不用柯昀之再提点,她立即明白皇帝准备借此事动手清理外戚。
她就说书里皇帝没这么昏聩嘛。
李识青这时机找的真好,出狱说不定就一跃成为天子近臣,前途无可限量。
这下出来,总该把她的京城户口办妥了吧?
柯昀之正准备再给冯月银解释,却见她感激望着自己。
“多谢柯博士,这些天麻烦柯博士了,等叔叔出来,请柯博士吃饭。”冯月银笑着蹲身行礼。
柯昀之愣了下,见她全然明白利害关系,豁然大笑:“嫂嫂聪敏非常,后有您掌管敬之后院,他大可放心。”
冯月银眨眨双眸:“他后院是他妻子的事。”
“嫂嫂谦虚,若是敬之真要娶嘉永侯家大小姐,您也是她的长辈。再说长嫂如母,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柯昀之笑道。
“叔叔他真的要娶薛大小姐?”冯月银追问。
卫狱中李识青那态度,他喜欢薛钰?
不过跟古人谈喜不喜欢,爱不爱什么的,都没有意义。
大庸市面上虽然已经有了大量才子佳人爱情小说,但主流士大夫对这类文学还是排斥的。
除了认为上不得台面,还有个原因这类爱情小说作者,不是落榜学子就是流连烟花柳地,秦楼楚馆的常客。
“嘉永侯除了续弦所生长子继承爵位,其他儿子不成材的多。自然需要个前途无量的女婿,当前局势还未彻底明朗,敬之他有个勋贵岳丈做靠山,总比没有好。”柯昀之解释。
冯月银明白了,自古勋贵与皇权分不开,娶了嘉永侯家女儿,皇帝对他也会更亲近,更信任。
怪不得李识青对戴绿帽这事能看得开,原来要凭借人家的“力”。
京郊层林染尽秋色,天色渐短。
冯月银在张五娘家又住了大约半月,柯昀之上门告知李识青明天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