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月银看见三本书的时候愣了下。
她顿住的手把书挪开,看见书下的白布,指腹轻触,只觉摸到了厚粗纸,像是旧麻袋。
这是一件宽袖外罩长衫。
长衫下是一件里衣,看着是棉布料子,摸着微微发涩,颗粒感很重。
应该是粗棉布料。
她继续往下看,黄纸包的四四方方,用稻杆打结系好。
她拿起来闻了闻,是包好的豆腐。
冯月银皱起眉,疑惑起来,男主送她这些做什么?
她目光盯着生麻布长衫,又看了看自己衣着打扮,心一跳,倏地想起原主丈夫半年前去世。
糟了,在古代丈夫去世,妻子得守丧!
冯月银又拿起那三本书:“送我这种书是提醒我?”
所以昨晚上突然变脸是发现她衣服穿的不对?
还吃了城门口包子铺的肉包子?
觉得她给他哥哥守丧不守规矩,不诚心?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领口的里衣,布料比粗棉布软多了,摸着像绫罗或者绸?
冯月银看着《列女传》,咬牙切齿说:“也没见男的给女的守丧!争当个什么贞洁烈夫!”
一气之下她把书往地上一扔,用力踩了几脚。
还嫌不够出气,又把另外两本扔在地上狠踩。
踩够了,冯月银怔怔站在原地良久。
她想到在现代的生活,再对比现在,委屈的眼眶发红。
她在现代也是被家里宠大的女孩,转头就成了寡妇,还被这些狗屁教条压着。
理智回拢后,冯月银思索现在处境,长长叹出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冯月银一边哄着自己,一边捡起地上的书,回到东厢房。
就算是装,也得装到李识青满意,拿到京师户帖。
不然擅自搬出去就是黑户,查到了要被驱赶出京。
原主就是因为被赶出京城,遇到匪徒死的。
如果可以,冯月银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出京,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冯月银大略翻了翻《闺范》《内训》《列女传》三本书,有本里面详细写了守丧规矩。
什么不能穿有颜色衣服,更不能穿绫罗绸缎。
不戴金银首饰,不涂脂抹粉,一年内不能喝酒吃肉。
这些就算了,为什么还有个不能与亲友嬉笑娱乐?
什么破规矩,连笑都不能?
翻完三本书,冯月银也明白为李识青昨晚生气的真正原因。
守丧第一年不能吃糖,昨晚她煮粥加了糖,合着他说不喜欢吃甜粥,是内涵她啊?
她又翻出那块郑寡妇送来的豆腐,这是她的午饭?
—
冯月银从外头回来后,见天色还早。
除了正房和书房以及茶室,将其他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遍。
扫完刚坐下休息,就听到院子木门吱呀一下被推开。
她从厢房里探头去看,看见李识青心重重一跳,深深呼吸。
又瞄了眼太阳位置,现在最多下午四点半。
这翰林院虽然上班早,下班也挺早。
冯月银中午出去了趟,暗自庆幸还好回来得早。
按照李识青这种要女人守丧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封建大爹性格,大概是不喜欢她上街的。
她关好窗户,走到床边换上郑寡妇送来的粗棉里衣。
穿好后她就明白为什么原主不愿穿这个,棉纱纹路很板正厚实,硬挺不贴身。
而且这才入秋,粗绵布料不透气,穿着略闷,硌得皮肤疼。
冯月银抿嘴呼吸,长叹口气。
心里反复念叨自己是个好演员,二十四孝好嫂嫂,还什么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这类励志诗句一同招呼上。
才把那个像麻布外衫穿在素白细麻交领衫裙外面。
冯月银推开门,小心翼翼走到书房前。
书房窗户正对着院内大树。
房内李识青正在书写着什么,余光瞟到冯月银过来,没抬头只问。
“嫂嫂有事?”
冯月银为了不遮挡照进书房的阳光,半边身子侧站在窗边。
她眼神落在李识青身上。
他刚从翰林院下值,身穿暗纹青圆襕衫官服,取下乌纱帽放在书案右侧,青丝束起,眉目清俊。
比起昨的温雅公子模样,今多了几分端肃威仪。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叔叔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李识青放下手中毛笔,掀起眼睑看向半个身子躲在窗后的冯氏。
他再次将人上下打量了遍,面无表情回答:“做饭辛苦,嫂嫂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冯月银观他神色沉静,淡漠自持,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应该是没生气,那自己换上衣服是对的,否则就该像昨晚那样直接变脸了。
“叔叔客气了。”说着,沿着屋檐廊下走去厨房。
李识青望着一身素白的背影,微微眯眼蹙眉,一会,又松开眉头。
他已经叫人去打听冯氏在村里的事,只是一时半会还传不回消息。
今天他回来,她倒是乖乖穿上生麻衣,且再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冯月银做了一碗小葱炒豆腐,两碗清粥。
她今天打扫厨房时发现灶台旁边还有个青砖堆的小台,放瓦罐刚刚好。
这才明白李识青平时煮粥用的是瓦罐,就说灶门内木炭怎么这么少。
估计他平时早上中午都在外边吃,晚上随便吃点,家里这厨房就用的少。
冯月银把做好的小葱炒豆腐和清粥端到正厅,对在书房的李识青:“叔叔,吃饭了。”
李识青掀帘走到餐桌前坐下。
“叔叔尝尝,我手艺一般,可不要嫌弃。”冯月银把清粥端到他面前。
李识青拿起筷子夹了豆腐放入嘴里。
冯月银盯着他表情,见他面不改色,问道:“如何?”
“还行。”
冯月银抿住要往上扬的嘴角。
他面前碗里那一半的小葱炒豆腐,她炒完之后特地多加了盐,吃起来比她面前这一半要咸得多。
“不如昨天嫂嫂煮的粥。”李识青伸胳膊夹了筷子冯月银面前小葱炒豆腐。
冯月银抿住的唇僵住,心虚看着李识青。
还是不能小看李识青,好歹也是本书的男主,这点小聪明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她立即也吃了筷子小葱炒豆腐,尴尬笑了笑,试图挽补:“应该是盐没炒散,叔叔吃我这边的。”
说着把自己这面的小葱炒豆腐转向李识青。
“嫂嫂中午没吃豆腐,吃的什么?”李识青边吃边问。
冯月银心里虽打定主意要扮演好丧夫寡嫂这个角色。
可这是当着李识青的面,背地里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以为,叔叔叫郑嫂子送来豆腐,是晚上一起吃的。”她眉梢微窘,“午饭,我随便吃了点,就开始,打扫院子了。”
“嫂嫂随便吃了三鲜汤和烧鸭胗?”李识青双眸弯起来,隐约带着笑,眸光却沉黯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