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千刃走后的第五天,阿瑶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傍晚,沈渡从渡生堂出来,准备去灵泉边采几株夜里才开的水月花。走到院门口时,他看到了阿瑶。
她穿着一件新衣裳——不是平时那种褪色的蓝布衣裳,而是一件淡绿色的绸裙,上面绣着几朵小白花。头发也梳过了,用一银簪挽着,露出白净的脖颈。
沈渡愣了一下。
"你……换衣裳了?"
阿瑶的脸红了:"柳婶给我的。她说……说女孩子该有几件像样的衣裳。"
"挺好看的。"沈渡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别扭,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跟平时不一样。"
阿瑶的耳红透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月光洒在小径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渡哥哥。"阿瑶突然开口。
"嗯?"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阿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屠千刃不会放弃的。"她的声音很轻,"他那个人,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今天有城主府的人护着,明天呢?后天呢?他总有一天会找到机会的。"
沈渡没有说话。
"而且……"阿瑶的声音更低了,"我爹也不会放弃的。他欠了一身赌债,五十灵石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一定会再想办法把我卖出去。"
"我不会让他得逞。"
"可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我。"阿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渡,"渡哥哥,我知道你很忙,你有渡生堂,有病人,有城主府的事,还有沈家、荒族、蛊宗……你不能因为我,分心。"
沈渡看着她。
月光下,阿瑶的脸庞清秀如画,眼中有泪光闪烁,但更多的是坚定。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嫁人。"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嫁给屠千刃!"阿瑶急忙解释,"是……是嫁给你。"
沈渡愣住了。
阿瑶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但她没有低下头。
"渡哥哥,我知道这很突然,"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是……如果你娶了我,我就是你的妻子,屠千刃就没理由再纠缠我了。我爹也不能再把我卖给别人。而且……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
"而且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你。"
月光下,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阿瑶给他送吃的,他被别的孩子欺负时阿瑶帮他吵架,他离开葬灵谷那天阿瑶在村口哭着让他"一定要回来"……
他想起了三天前,阿瑶抱着他哭的样子。
他想起了刚才她换上绿裙子的样子。
他想起了她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时的样子。
"阿瑶。"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沈家要我,荒族要害我,蛊宗在暗中窥伺。嫁给我,等于把自己也卷进这些危险里。"
"我不怕。"
"你——"
"渡哥哥,"阿瑶打断他,"我在灵泉村活了十七年,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知道一件事——跟着你,我不怕。"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哪怕明天就死,我今天也要嫁给你。"
沈渡看着她,心中那堵"理性"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好。"他轻声说。
阿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娶你。"
阿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沈渡。
"渡哥哥……渡哥哥……"
沈渡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微微上扬。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消息传开后,灵泉村沸腾了。
"沈大夫要娶阿瑶了!"
"真的假的?那个废灵?"
"什么废灵!人家现在可是城主府的客卿!"
"沈大夫人那么好,阿瑶跟着他肯定幸福!"
村民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是祝福的声音。毕竟沈渡在灵泉村开渡生堂以来,救治了无数人,口碑极好。
柳七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我养大的孩子终于要成亲了!"
赵掌柜主动请缨:"婚礼的药材我全包了!"
就连平里不太说话的老村长,也送来了一坛子陈年灵泉酒。
沈渡没有大大办。他只请了灵泉村的村民和城主府的几个人,在渡生堂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十里红妆。阿瑶穿着那件淡绿色的绸裙,头上着一支银簪,站在沈渡身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柳若烟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当沈渡和阿瑶拜天地的时候,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灵剑。
旁边的城主府管事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低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柳若烟松开手,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她没有说什么事。
但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沈渡身上。
那个穿着灰布长袍的少年,此刻正牵着一个姑娘的手,对所有人说:"从今以后,阿瑶就是我沈渡的妻子。谁要动她,先问过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柳若烟也在鼓掌。
但她的掌声,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洞房夜。
渡生堂后面的小房间被柳七娘布置了一下——红色的窗花、红色的蜡烛、红色的被褥,虽然简陋,但充满了喜气。
阿瑶坐在床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渡推门进来,看到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怕什么?"
"我……我紧张……"阿瑶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沈渡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别紧张。"他轻声说,"是我。"
阿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和,像春天的灵泉水,清澈而温暖。
她的紧张慢慢消散了。
"渡哥哥……"她轻声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我……"阿瑶咬了咬嘴唇,"我从小就想嫁给你。不是因为屠千刃,不是因为赌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就是……想嫁给你。"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小时候你被别人欺负,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保护你。后来你去了葬灵谷,我就想,等我攒够了灵石,我就去赎你。再后来你开了渡生堂,我就想……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渡哥哥,我等了十三年。"
沈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想起阿瑶三岁时给他送窝窝头的样子,想起她五岁时帮他跟别的孩子吵架的样子,想起他十五岁离开灵泉村时她哭着说"一定要回来"的样子。
十三年。
她等了他十三年。
"对不起。"他轻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怪你。"阿瑶擦了擦眼泪,笑了,"你回来了就好。"
她主动靠过去,把头埋在他的口。
沈渡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的温度。
窗外,月光如水,灵泉的潺潺声远远传来。
这一刻,没有沈家的威胁,没有荒族的阴谋,没有蛊宗的窥伺。
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渡和阿瑶。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这辈子,我一定护你周全。
那一夜,翠绿珠子在沈渡的心脏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但只是一声轻叹。
"小子……你这一劫,怕是不好过。"
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