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女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渡几乎没合眼。他每天为少女换药三次，施针两次，喂参灵汤两次。柳七娘帮他打下手，嘴里虽然唠叨“你捡回来一个麻烦“，手上却比谁都利索。
第三天清晨，少女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看到沈渡的瞬间，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
“沈渡。灵泉村人。“
“我……怎么在这？“
“你受伤了，我把你背回来的。“
少女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破旧的土墙、漏风的窗户、药柜上落满灰尘。她皱了皱眉，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
“这些针……是你扎的？“
“嗯。“
“你什么修为？“
“绝脉。没修为。“
少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灵，用银针救了她？她可是筑基巅峰的修士，被荒族三名筑基后期的斥候围攻三天三夜才倒下的。她的伤势连苍梧城的高阶医修都未必能轻松处理。
“你用什么针法？“
“我不知道叫什么针法。我就是……对着位扎。“
少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告诉沈渡：她叫柳若烟，是苍梧城主柳天行的女儿。三天前她在灵泉村外的密林中执行秘密任务时遭遇荒族斥候伏击。三名荒族斥候都是筑基后期，她以一敌三，了两个，自己也重伤力竭。第三个斥候被她退，但她的灵力也耗尽了。
“荒族已经在灵泉村附近活动了。“柳若烟的表情严肃，“他们不仅仅是斥候，是在侦察地形。下一次来的可能是正规军。“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灵泉村——柳七娘、赵掌柜、那三个被他救了的孩子——都在这里。
“你伤没好，不能走。“沈渡说。
“我必须回去报信。“
“你现在走不出十里地就会倒下。“
柳若烟沉默了。
最终她妥协了：“三天。给我三天恢复灵力。“
沈渡点头，出去采药了。
三天后，沈渡背着柳若烟翻山越岭，向苍梧城方向行进。
柳若烟经过这几的调息，体内枯竭的灵力终于恢复了三成。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虽然可以勉强行走，但眼前山路崎岖难行，满是碎石与荆棘，她那受过重伤的腿本使不上力，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额角更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沈渡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便在她面前蹲下身去，语气不容置疑：“上来。快”
柳若烟犹豫了一下，趴在了他背上。她注意到沈渡的脊背很瘦，但很稳。他踩在乱石上的步伐极其精准——不是修炼者的灵力感知，而是对地形的熟悉。每一个落脚点都恰好是最平稳的位置。
“你在葬灵谷采药多少年了？“柳若烟问。
“十三年。从五岁开始。“
“五岁？“柳若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你五岁就进葬灵谷了？“
“七娘带我去的。“
“你养母？“
“嗯。“
柳若烟没有再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
行至半山腰，沈渡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有血腥味。“沈渡的鼻子微微翕动，“前方两百步，三具尸体。刚死的。“
柳若烟抽出灵剑，戒备地看向前方。
沈渡没有拿武器。他从竹篓中取出几个纸包，在周围的树上快速涂抹了一种灰色的粉末。
“你在做什么？“
“防备。“
他们绕过山弯，看到了三具尸体。两名修士打扮，一名荒族斥候打扮。修士是苍梧城的巡逻兵，被荒族斥候偷袭致死。
但荒族斥候也死了——他的喉咙被一种极其罕见的灵藤勒断。沈渡认出了那种灵藤：接筋藤。这是他在葬灵谷独有的发现，只有他知道这种藤蔓的性。
“不是我们的人的。“柳若烟观察后说。
“是另一队荒族的人的——灭口。“沈渡说，“这名斥候完成了侦察任务，被自己人了灭口。“
柳若烟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伤口。荒族人的武器是弯刀，但他们自己人用的是直刺——这是荒族的'灭口刺'，和对外作战的砍劈不同。而且……“
他蹲下来，看了看荒族斥候的靴底：“他靴底有灵泉村的红泥。说明他已经去过灵泉村。“
柳若烟的瞳孔微缩。
这个废灵少年……他的观察力比大多数筑基修士都要强。
“走，快走。荒族的大部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沈渡改道走了一条更隐蔽的山路。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认得。他甚至知道哪里有暗洞可以躲藏、哪里有断崖可以绕行、哪里有毒虫出没需要避开。
柳若烟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觉得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也可以这么……厉害。
苍梧城。
巍峨的城墙高达十丈，上面刻满了防御阵纹。城门口人流如织，修士与凡人混杂。入城需要缴纳“灵石税“——每人十枚灵石。
沈渡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把这几个月采药攒下的灵石都用来给柳七娘买药了。
“你的灵石呢？“守卫不耐烦地问。
“没有。“
“没有灵石不能进——“
话没说完，城内传来一阵动。一支送葬队伍从城门内缓缓走来。棺木是上好的灵木所制，但棺缝中渗出恶臭，引得路人纷纷掩鼻。
棺木上方站着几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脸色阴沉。领头的是一个身材肥胖的富商，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求求各位大夫救救我儿！他已经'死'了两天了，但身体还是热的！一定还有救！“
城中几位医修围在棺木旁，纷纷摇头。
“脉象全无，心脏停跳。没救了。“
“这是'尸厥'之症，即便是元婴境的医修也未必能……“
“没办法了。节哀吧。“
胖富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渡站在人群外围，闻到了棺木中飘出的气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不是尸臭。
是腐心虫的气味。
腐心虫——一种寄生在心脏的灵虫，以心脏血肉为食。感染后症状与死亡极为相似：心跳停止、脉象消失、体温下降。但人并没有真正死亡，只是心脏被虫子控制进入了“假死“状态。
如果不及时驱虫，一天之内腐心虫就会吃掉整个心脏，届时才是真正的死亡。
但如果驱虫及时……完全可以救活。
“这不是'尸厥'。“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一个穿着补丁棉袍、背着大竹篓的瘦削少年，站在送葬队伍旁边，表情认真地说：“是腐心虫。一种寄生在心脏的灵虫。你们闻——“他指了指棺木，“尸臭是腥的，但这个味道里有一股甜腥——那是腐心虫分泌物的味道。三味草药可解——雪灵草驱虫、赤芝草修复心脉、雄黄粉虫卵。我这里有雪灵草和赤芝草，雄黄粉赵掌柜那里有。“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哄笑。
“哪来的穷小子？腐心虫？你懂什么？“
“废灵也敢在苍梧城卖弄医术？笑死人了！“
“快滚快滚，别耽误送葬！“
胖富商却猛地抬起头：“你……你能救我儿子？“
“我不敢保证。“沈渡如实说，“但如果真的是腐心虫，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胖富商一把抓住沈渡的胳膊，“够了！就是七成也比那些说'没救了'的人强！请……请你救救我儿！“
城中名医们脸色难看：“王掌柜，你不能信一个废灵的话……“
“闭嘴！“王掌柜——也就是胖富商——怒吼，“你们说了两天'没救了'，他至少说有七成！让开！“
棺木被打开。
里面的少年面色灰白，嘴唇发紫，确实像死人一样。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有微微的颤动——这是腐心虫寄生初期的特征，心脏虽然停止跳动，但末梢神经还在挣扎。
“果然。“沈渡从竹篓中取出银针。
“等等！“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昭带着几个沈家子弟挤了过来。他看着沈渡，嘴角挂着冷笑：“废物，你在什么？灵泉村的废灵也敢在苍梧城里行医？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沈渡没理他。
“我说话你听不见？“沈昭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你一个被沈家赶出来的弃子，也配——“
“放手。“柳若烟的声音从沈渡身后传来。
冰冷的，像是从九幽深渊里刮出来的风。
沈昭转头，看到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那里。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让他脊背发凉。
“你是……“
“苍梧城主之女，柳若烟。“柳若烟亮出腰间的城主府令牌，“我以城主府的名义命令你，放开他。“
沈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带着沈家子弟灰溜溜地消失了。
柳若烟转头看向沈渡：“动手。“
沈渡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