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在渡生堂住下后,沈渡才发现这个姑娘有多能。
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白天帮着分拣药材、研磨药粉、清洗药罐,傍晚还把渡生堂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柳七娘看着直咂嘴:"这丫头,比你勤快十倍。"
沈渡没接话。
他注意到阿瑶活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既想靠近人,又怕被人伤害。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阿瑶在院子里晒药材,沈渡从渡生堂走出来,看到她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怎么了?"
阿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渡哥哥……我爹……"
"你爹又怎么了?"
"他来过了。"阿瑶的声音很轻,"趁你不在的时候来的。他说……他说让我回去,说屠灵城的少主还愿意要我了,只要我再回去,他就能拿到双倍的聘金。"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你拒绝了?"
"我……我没敢见他。"阿瑶低下头,"是柳婶帮我挡回去的。"
沈渡沉默了几秒。
"以后他再来,你告诉我。"
阿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渡哥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已经有太多事了……"
"你住在这里,就是渡生堂的人。"沈渡的语气平淡,"谁要动渡生堂的人,先过我这一关。"
阿瑶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哭声传出去。但肩膀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像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沈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五岁被扔进葬灵谷,每天在尸骨堆里采药,浑身是伤地回到灵泉村。那时候,只有阿瑶会偷偷跑出来,把窝窝头和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渡哥哥,你吃。"
她那时候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但每次都记得给他留吃的。
那些年,如果阿瑶不来,他可能真的会饿死在葬灵谷。
"别哭了。"沈渡蹲下来,递给她一方手帕,"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阿瑶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下,沈渡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如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渡哥哥……"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沈渡愣了一下。
"小时候不懂事,"阿瑶低下头,耳发红,"你别放在心上……"
她转身跑进了屋里。
沈渡站在原地,手中还攥着那方手帕。手帕上沾着泪水,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他想起阿瑶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村里的孩子笑他"废灵",她就叉着腰跟人吵架,比他自己的事情还着急。
那时候他觉得烦。
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帕揣进怀里,转身走回渡生堂。
当天夜里,沈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阿瑶的话——"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他不是不懂阿瑶的心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沈家要他,荒族要害他,蛊宗在暗中窥伺。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阿瑶?
"小子,想什么呢?"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没什么。"
"骗谁呢?"苍老的声音笑了,"老夫在你心脏里住了十八年,你心跳加速了三成,以为我感觉不到?"
沈渡沉默了。
"那丫头不错。"苍老的声音说,"心地纯良,吃苦耐劳,对你更是一片真心。这种姑娘,在修真界可不多见。"
"我知道。"
"知道就好。"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小子,老夫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活着是为了自己,一种人活着是为了别人。你是什么人?"
沈渡想了想:"我是医生。"
"医生就是活着为了别人的人。"苍老的声音说,"但医生也是人。你救了那么多人,谁来救你?"
沈渡没有回答。
苍老的声音继续说:"你那颗珠子,每渡一人就亮一分。但你有没有想过——渡人者,也需要被渡?"
沈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苍老的声音渐渐低沉,"你那个青梅竹马……如果你不抓住她,你会后悔一辈子。"
沈渡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的那方手帕。
次清晨,沈渡照常在渡生堂坐诊。
但阿瑶明显在躲着他。
她活的时候不再看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再叫"渡哥哥",而是改成了"沈大夫"。沈渡注意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昨晚肯定哭了一夜。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没有主动开口。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中午时分,渡生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阿瑶的父亲。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满脸赔笑地走进渡生堂,身后跟着两个穿锦袍的人——屠灵城的人。
"阿瑶啊,"她父亲的声音又软又腻,"爹来找你了,跟爹回去吧。屠灵城的少主说了,他不在乎你跑过,只要你回去,双倍聘金,一百灵石!一百灵石啊!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阿瑶站在药柜后面,脸色苍白。
她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那两个屠灵城的人。
她只看沈渡。
沈渡放下手中的银针,站起身。
"你们来错地方了。"他走到阿瑶面前,将她挡在身后,"阿瑶是渡生堂的人,不跟你们走。"
"你……"阿瑶的父亲瞪着眼,"你一个废灵也敢拦我?我是她爹!我说了算!"
"你是她爹?"沈渡的声音平静,"你把她卖了,收了钱,她跑了。交易已经毁了,你还想要第二次?天下有这样的道理?"
"你——!"
"还有,"沈渡看向那两个屠灵城的人,"屠灵城的少主想买人,请亲自来。派两个手下上门抢人,是屠灵城少主的规矩?"
两个锦袍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冷笑:"渡生堂的沈渡?我们少主听说过你。你救了几个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我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沈渡的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不能被当作货物买卖。"
"那又怎样?"锦袍人傲慢地说,"在这九州,弱者就是强者的货物。你一个引气期的废灵,也配管屠灵城的事?"
沈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竹篓中取出银针,在手中轻轻转动。
银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锦袍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听过传闻,沈渡的银针可以人。
"你们还有三息时间离开渡生堂。"沈渡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三——"
"你敢——"
"二——"
锦袍人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阿瑶的父亲还想说什么,被锦袍人一把拉走了。
渡生堂门口恢复了安静。
阿瑶站在药柜后面,身体微微发抖。
沈渡转过头,看着她。
"没事了。"他轻声说。
阿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躲。
她冲上去,紧紧抱住了沈渡。
"渡哥哥……"她把脸埋在他的口,"谢谢你……谢谢你……"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阿瑶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柳若烟来了渡生堂。
她是来汇报王庄清剿结果的——城主府的精锐小队已经清剿了王庄的荒族斥候据点,击了六名斥候,缴获了大量蛊虫和文书。
"文书中提到了蛊宗。"柳若烟的表情严肃,"荒族与蛊宗有关系——荒族提供领地和资源,蛊宗提供蛊虫和技术。他们的目标是整个灵泉山脉。"
沈渡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柳若烟犹豫了一下,"今天白天……阿瑶的事,我听说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
"你……"柳若烟欲言又止,"你和阿瑶……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沈渡平静地回答。
柳若烟沉默了。
"只是青梅竹马?"
沈渡想了想:"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早的朋友之一。小时候别人都骂我废灵,只有她不怕我。"
柳若烟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沈渡,我……"
"嗯?"
"算了。"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明天我会派人加强灵泉村的巡逻。沈家那边……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柳若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渡。"
"嗯?"
"阿瑶是个好姑娘。"
说完,她走进了夜色中。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回到渡生堂,开始准备明天的药材。
阿瑶已经睡了——她睡在渡生堂后面的小房间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渡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阿瑶的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沈渡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苍老的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心脏里,那颗翠绿珠子在微微发光。
光芒很微弱,但很温暖。
就像阿瑶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