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灵谷，苍梧城以西三百里外的断崖之下，终年不见阳光，谷底堆满了灵兽的尸骸与枯骨。
传闻万年前仙魔大战时，有一头渡劫期的“噬骨蛟“陨落于此，其尸毒浸透大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寻常修士踏入此谷，不出半炷香便会被尸毒侵蚀灵，轻则修为尽废，重则七窍流血而死。
此刻，大雪纷飞，天地茫茫。
一个瘦削的身影却正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在累累白骨间穿行如风。
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棉袍，背上背着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各色草药——有些散发着幽幽荧光，有些长满了毒刺，有些甚至还在蠕动。若是被城里的药修看到，定会惊呼出声：这些可都是三阶以上的珍稀灵草！
少年名叫沈渡，今年十八岁，是灵泉村人人皆知的“废灵“。
他三岁被测出“绝脉“——经脉堵塞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灵气入体如泥牛入海。按照九州修行的惯例，废灵等同于废人，不配修炼，不配入宗门，甚至不配活着浪费灵气。
嫡伯沈天德时任沈家家主，请了一位高阶相师来看沈渡的命格。相师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说这孩子命带“灵脉之祸“，留在家中必为大患。沈天德当夜便命人将三岁的沈渡扔进了葬灵谷。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扔在遍地尸骨、尸毒弥漫的葬灵谷里。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
但沈渡没有死。
他在谷口被采药婆柳七娘捡到了。柳七娘是灵泉村最穷的人，靠在葬灵谷边缘采低阶草药为生。她没有灵，不能修炼，却认得三百种草药。她把沈渡抱回家，一口米汤一口野菜地养大了。
沈渡从五岁起就跟着柳七娘学认药。他没有灵力修炼，就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草药上。到十八岁，他已经记住了十万种草药的药性、产地、配伍禁忌、采摘时节。
十万种。
这个数字，即便是九州最顶尖的药修，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做到。
因为沈渡没有别的事可做。他不能修炼，不能入宗门，不能参加比试，不能结交道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草药堆里打滚，把所有的时间和脑子都花在辨认每一片叶子、每一茎、每一朵花上。
久而久之，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药眼“——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出任何草药的品阶、真伪、药性强弱，甚至能看出草药是否被虫蛀、是否过期。
这是被出来的本事。
也是他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方式。
“雪灵草，二阶中品，性寒，入肺经，主治灵气逆流引起的咳嗽……“
沈渡蹲在一具巨大的灵兽骸骨旁，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拨开积雪，露出下面一丛银白色的小草。他摘下三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药性完好，可以给七娘熬药。“
柳七娘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她今年已经六十七岁，没有灵力滋养，身体衰老得比普通人还快。沈渡去过苍梧城的好几家医馆，但对方一听“废灵“三个字就把他轰了出来。
“废灵也来看病？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们这里是医修馆，不是乞丐收容所。“
“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盘。“
沈渡没有生气。他早就习惯了。
他只是把柳七娘的咳嗽记在心里，然后在葬灵谷里找到了雪灵草。
正要起身离开时，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嘶——“
声音极轻，像丝绸被撕裂。如果不是葬灵谷太过寂静，本不可能听到。
沈渡循声望去，在十步之外的一块巨石后面，看到了一条蛇。
不，是半条蛇。
那是一条通体翠绿的灵蛇，约三尺长，拇指粗细，鳞片上隐隐泛着荧光——至少是三阶灵兽。但它被人从中间斩成了两截，前半身在雪地里缓慢地蠕动，后半身已经僵硬。
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积雪，在白色中格外刺目。
灵蛇昂起头，翡翠色的眼睛盯着沈渡。那目光中没有凶戾，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哀求。
沈渡愣住了。
他是采药的，不是修士。他见惯了灵兽的尸骨，但从未见过一只灵兽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你……是在求我救你？“
灵蛇的眼皮眨了一下。
沈渡环顾四周，看到了灵蛇断口处的伤口——整齐得像是被一柄上品灵剑一刀斩断。切口处的鳞片翻卷，内脏隐约可见。普通的缝合本不可能救活一条被斩断的灵蛇。
但沈渡不是普通的医修。他是背下了十万种草药药性的“药痴“。
他在脑中飞速检索：灵蛇类妖兽的自愈能力极强，但前提是断口处要精确对接，不能有丝毫偏差。蛇骨是中空结构，断骨后骨髓会外溢，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对接和缝合，否则骨髓耗尽、灵脉断裂，也救不回来。
他只有一次机会。
沈渡深吸一口气，放下竹篓，从篓中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这是他自己打磨的，用的是葬灵谷中灵兽的腿骨磨成的骨针，外面缠着灵蛛丝。粗糙，但足够锋利。
“我救你，但你别咬我。“
灵蛇歪了歪头。
沈渡先以雪灵草的汁液清洗断口处的血迹——雪灵草性寒，可以暂时凝固血液、麻痹痛感。然后他从篓中取出一种紫色的藤蔓——“接筋藤“，这是他在葬灵谷深处找到的稀有灵植，有极强的粘合性和灵力传导性。
他将接筋藤撕成细丝，当作缝合线。
然后，他开始缝合那条蛇。
这不是普通的缝合。蛇的骨骼结构、经脉走向、内脏位置，与人体完全不同。一针偏差，灵蛇就会当场毙命。
沈渡的双手异常稳定。
他的银针穿入蛇身的鳞片之间，不伤经脉，不碰内脏。第一针，对接脊椎骨——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骨骼不正，后面全白搭。他凭着十万种草药积累下来的“药眼”力，精准地将断裂的蛇骨对齐。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他一针一针地缝合着，每一针都又快又准。
寒风呼啸，雪花飘落。一个穿着补丁棉袍的少年蹲在遍地白骨的葬灵谷中，用骨针和灵藤缝合着一条被斩断的灵蛇。
半小时后，最后一针收尾。
沈渡用自制的“续脉膏“——以灵兽骨髓粉、接筋藤汁、雪灵草、赤芝草等十二味药材熬制而成——厚厚地涂在缝合处。然后用柳枝做成夹板，固定住灵蛇的“腰部“。
“好了。“沈渡擦了擦额头的汗，呼出一口白气，“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灵蛇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渡。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沈渡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点了点头。
像是人在说“谢谢“。
沈渡呆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比灵泉村那些人还讲礼貌。“
他把灵蛇小心地放进竹篓的一个角落，盖上厚厚的草保暖，然后背起竹篓，踏上了回灵泉村的路。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沈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救了一条灵蛇，而是柳七娘的咳嗽。
雪灵草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治。要治好她的咳嗽，需要“冰心莲“——一种生长在极寒之地的四阶灵药。整个苍梧城恐怕都没有。
“算了，先回去熬药。一步一步来。“
他走出葬灵谷时，天色已暗。远处，灵泉村的灯火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村口，两盏灯笼下站着几个身影。
是沈家的嫡系子弟。
领头的是沈渡的堂兄沈昭，筑基中期，沈家年轻一代的天才。他身后跟着三个沈家的护卫，都是引气境。
“哟，废物回来了？“沈昭叉着腰，挡在路中间，“又去葬灵谷捡垃圾了？“
沈渡没有说话，低着头想绕过去。
“站住！“沈昭一把抓住沈渡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谁让你走的？我让你走了吗？“
沈渡的身体很瘦，在沈昭手中像一只被拎起的小鸡。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这种事他经历了太多次。
“听说你今天去了药铺？“沈昭凑近他的脸，“一个废灵，也配进药铺？你是想去偷药还是去乞讨？“
“我买药。“
“买药？“沈昭笑了，“你哪来的灵石？偷的吧？“
“采药换的。“
“采药？“沈昭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护卫，“你们听到了吗？废物说他是'采药换的'。哈哈哈哈！“
三个护卫跟着大笑。
沈昭把沈渡扔在地上，踩住他的竹篓：“从今天起，灵泉村的药铺不卖给你任何东西。谁敢卖，就是跟沈家过不去。“
他抬起脚，在竹篓上碾了一下。竹篓发出咯吱的声响。
“滚回去待着。别出来丢沈家的脸。“
沈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了一眼被踩歪的竹篓，然后看了看沈昭，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
不是生气，不是因为竹篓被踩。而是他感觉到竹篓的一角有微弱的动静——是那条灵蛇在动。
“别急。“他低声说，“我带你回家。“
沈昭看着沈渡的背影，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个废物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一个废物而已。“
他带着人离开了。
沈渡回到柳七娘的小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屋只有一间房，土墙草顶，窗户上糊着报纸挡风。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药柜里放着几百种草药，都是沈渡这些年采的。
柳七娘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七娘，我回来了。“沈渡放下竹篓，先去灶台烧热水，然后从竹篓中取出雪灵草，在石臼中捣碎。
“又去葬灵谷了？“柳七娘的声音沙哑，“让你别去那地方，尸毒……咳咳……“
“我没事。七娘你先喝药。“
他把捣碎的雪灵草泡进热水里，端到床前，扶柳七娘坐起来，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
药很苦，柳七娘却喝得很认真。
喝完药，她的咳嗽缓了一些。她拉着沈渡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渡儿，你今天在村口……是不是又被沈家的人欺负了？“
“没有。“
“骗人。“柳七娘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疼，“你从五岁被扔到葬灵谷那天起，就学会了不跟人说委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七娘，我会找到治好你咳嗽的药的。“
“傻孩子……“柳七娘摸了摸他的头，“七娘老了，不中用了。你要是能有出息……咳咳……七娘就知足了。“
沈渡握紧了她的手。
他没有告诉柳七娘，竹篓里有一条被斩断的灵蛇。
也没有告诉她，那条灵蛇在他缝合完后，眼中流下的那滴翡翠色的泪珠——那一滴泪珠，在他指尖化为一缕温热的气息，钻入了他的心脏。
更没有告诉她，他在那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白须白眉的老者坐在漫天星光之中，手持一翠绿色的玉杖，对他说：
“小子，你缝的不是蛇。“
“是命。“
“老夫等了五万年。“
沈渡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他关上窗，在柳七娘的床边坐了一夜。
外面，风雪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