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竹篓里的动静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线灰白的光。他揉了揉眼睛——昨晚在柳七娘床边坐了一整夜，后来实在撑不住，靠着墙打了个盹。
竹篓在墙角轻轻摇晃。不是风，风不会让竹篓有节奏地颤动。
沈渡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草，愣住了。
那条被他缝合的灵蛇正在竹篓里缓慢地游动。它的“腰部“——被斩断又缝合的地方——包着一层淡绿色的薄膜，那是续脉膏凝固后形成的保护层。灵蛇的身体在薄膜下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
“你……活了？“
灵蛇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注视着沈渡。然后，它张开了嘴。
沈渡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灵蛇张嘴通常意味着攻击。
但这条蛇的嘴里含着的不是毒牙，而是一颗珠子。
一颗拇指大小、通体翠绿的珠子。珠子内部有流光转动，像是封印了一小团活着的绿色火焰。
灵蛇将珠子吐在沈渡的手心里，然后缩回了竹篓的角落，安静地盘成一团，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
沈渡捧着珠子，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涌入。那气息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流，流到肩膀，流到口——
然后撞上了那堵墙。
那堵从三岁起就横亘在他经脉中的、坚不可摧的墙——绝脉之壁。
温热的气息在绝脉之壁前撞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渡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习惯了。任何灵气进入他的经脉，都会被这堵墙挡住。就像往一个密封的瓶子里灌水，灌不进去。
“多谢你了。“他对灵蛇说，把珠子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虽然不知道这珠子有什么用，但灵蛇既然把它吐给了自己，就说明它很重要。
柳七娘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沈渡顾不上研究珠子，先去灶台熬粥。
早饭后，沈渡背着竹篓出门去村口的“灵泉药铺“——他需要买几味药材给柳七娘调养。
灵泉村因村口那眼千年灵泉而得名。灵泉水清澈甘甜，含有微量灵气，常人饮用可强身健体，低阶修士浸泡可疏通经脉。灵泉村的村民大多靠灵泉谋生——有的在泉边开茶铺，有的卖灵泉水，有的采灵泉周边的草药进城贩卖。
灵泉药铺是村里唯一一家正式的药铺，掌柜姓赵，是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在灵泉村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渡走进药铺时，赵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赵掌柜，我要三两雪灵草、二两赤芝粉、一两百部。“
赵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沈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买药。“
“买药？“赵掌柜放下算盘，为难地搓了搓手，“沈渡啊，不是我不卖给你……是昨天沈家的沈昭公子来打过招呼了。他说沈家的人不许卖药给你。我一个小药铺，哪敢得罪沈家……“
沈渡沉默了几秒。
“那我出双倍的价钱。“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沈公子说了，谁卖药给你，就是跟沈家过不去。我一家老小都在灵泉村……你不要难为我。“
“我理解。“沈渡转身要走。
“等等！“赵掌柜叫住他，压低声音，“我……我偷偷给你包好，你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他手忙脚乱地从药架上取下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好，塞给沈渡：“不要钱。你七娘的病……唉，拿去吧。“
沈渡接过药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赵掌柜。“
他刚走出后门，就听到了灵泉方向的喧闹声。
“出事了！出事了！“
“灵泉那边死了人了！“
“死的老惨了！”
“赵屠户家的狗咬了三个孩子！“
......
沈渡跑向灵泉。灵泉边的草地上，三个孩子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旁边是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犬——赵屠户养的灵犬“黑煞“，二阶妖兽，平时凶得很，村里人都不敢靠近。
赵屠户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是个壮汉，灵泉村的恶霸，靠灵犬欺压乡邻。此刻他的灵犬咬伤了人，他非但没有道歉，反而骂骂咧咧：“小崽子们自己跑到黑煞跟前，被咬了活该！“
三个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喊：“求求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灵泉药铺的赵掌柜也赶来了，但他是药修不是医修，只会配药不会治病。他看了看孩子的伤势——黑煞的牙齿有毒，毒液已经进入血液，再不处理，半个时辰内就会毒发身亡。
“这……这要找医修才行。村子里没有医修，最近的在苍梧城……“赵掌柜急得团团转。
苍梧城，三百里外。等医修赶来，孩子早就凉了。
“我来。“
所有人都看向沈渡。
赵屠户第一个笑了：“废物？你来？你连灵气都没有，你治个屁！“
沈渡没有理他。他蹲在第一个孩子身边，看了看他伤口的颜色、白沫的气味、瞳孔的状态。
“黑煞犬毒，二阶妖兽的犬毒含有麻痹灵的成分。孩子灵未定，毒液侵入灵脉会导致全身痉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本药典。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让赵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沈渡从竹篓中取出银针，在第一个孩子的合谷、太冲、百会各扎了一针。银针入后，孩子的抽搐明显减轻。
“赵掌柜，你药铺里有甘草吗？“
“有有有！“
“取半斤来，捣碎，加灵泉水煎服。再用雄黄粉和蛇床子粉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
赵掌柜连忙照做。
沈渡依次为三个孩子施针。银针在他手中灵活得像活的一样，每一针都准确无误地刺入位。他没有灵力灌注银针——他不需要。十万种草药的知识给了他比灵力更精准的东西：对人体经脉络脉的了如指掌。
半个时辰后，三个孩子全部脱离危险。最小的那个甚至坐了起来，嚷着要喝水。
草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屠户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他一把揪住沈渡的衣领：“你敢动我的狗咬伤的人？你什么意思？“
沈渡平静地看着他：“你的狗咬了人，我救人。有什么问题？“
“我的狗……“
“你的狗咬人的事，回头再说。“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走了过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容貌绝美，气质如冰，腰间挂着一把灵剑。虽然脸色苍白得像纸，浑身沾着泥土和血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她的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经将半边白衣染红。但她浑然不觉似的，径直走向沈渡。
“你刚才用的银针手法……“她盯着沈渡的眼睛，“是'引灵针法'？“
沈渡愣了：“引灵什么？“
“引灵针法。“少女重复了一遍，“太古失传的针法。以针引气、以通经。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了至少五千年。你怎么会的？“
沈渡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什么引灵针法……我就是……凭感觉扎的。“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伤口处的鲜血涌了出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要倒下去。
沈渡本能地伸手扶住她。
“你受伤了。“他说。
“荒族……斥候……“少女断断续续地说，“追……三天了……“
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
沈渡把白衣少女背回了柳七娘的小屋。
柳七娘看到沈渡背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吓了一跳：“渡儿，这……这谁家的姑娘？“
“路上捡的。“
“你捡什么都捡！“柳七娘嘴上骂着，手已经忙活起来了——烧水、找净布条、翻药柜。
沈渡检查了少女的伤势：左肩刀伤最深，伤了筋脉但没有断；右肋有一处淤伤，是钝器击打所致；全身多处擦伤和淤青。最严重的是她的灵力几乎耗尽——应该是连续三天被追、不断使用灵剑抵抗的结果。
“灵力枯竭，经脉空虚。需要先补灵再治伤。“
沈渡让柳七娘熬了一碗参灵汤——用的是他从葬灵谷采来的低阶灵参。然后他以银针在少女的膻中、气海、关元施针，引导参灵汤的药力进入她的丹田。
他没有灵力，但他的针法不需要灵力。他只是用银针在经脉中打开了“通道“，让药力自己流淌。
这是他从十万种草药的配伍知识中悟出来的：药力就像水，经脉就像河道。河道堵了，水就流不过去。银针的作用不是往河道里灌水，而是把堵塞的河道疏通。
柳七娘在一旁看着，低声说：“渡儿，你这针法……越来越好了。“
“嗯。“
“这姑娘……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你看她的衣服，料子是'云锦'，只有城主府的人才穿得起。“
沈渡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白衣少女的衣料确实是苍梧城主府的特制云锦——他在苍梧城卖草药时见过。而且她腰间灵剑的剑鞘上刻着一个“柳“字。
“柳……“沈渡喃喃，“苍梧城主……姓柳。“
他看了看少女苍白的脸。她昏迷时的样子不像追时那么凌厉，反而安静得像一朵落在雪地里的白梅。
“不管她是谁，先救活再说。“
沈渡坐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就为少女换一次药、施一次针。
天快亮时，少女的灵力开始缓慢恢复。她的脸色从死白变成了微红，呼吸也平稳了。
沈渡松了一口气，趴在桌边打了个盹。
他不知道的是，他贴身衣襟里那颗翠绿色的珠子，在少女被送进屋的一瞬间，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光芒。
而在三百里外的苍梧城主府，城主柳天行站在书房中，看着桌上一封。
“禀城主，小姐在灵泉村附近遭遇荒族斥候伏击，目前生死不明。“
柳天行的手指捏碎了信纸。
“。派人去灵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