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天刚蒙蒙亮,沈知微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念辰趴在她背上,刚醒,还没完全清醒,小脸贴着她的肩膀,含混地叫着“姐姐”。
“嗯。在。”
念辰又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走进雾里。路看不清,她就慢慢走,用树枝探着前面的地面。
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冷飕飕的,但她的身体是暖和的——灵泉水养了这么多天,她的体质已经比普通孩子强了不少。
念辰也一样,趴在她背上像个小火炉,烫呼呼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土地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空气里有股湿的泥土味,还夹杂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生命的气息。
在这片被旱灾席卷过的土地上,这种气息显得格格不入,但它确实存在。
上午的时候,她在一片枯草地上看到了一棵树。
不是枯树,是活树。树是褐色的,枝条是软的,顶端挂着几片黄叶。
叶子还没落,在风里瑟瑟发抖。这是她离开苏家以后,看到的第一棵有叶子的树。
念辰也看到了。“姐姐,树上有叶子。”
“嗯。”
“叶子是黄的。”
“嗯。”
“为什么不是绿的?”
沈知微想了想,说:“因为冬天了。”
念辰“哦”了一声,又问:“冬天了,爹爹冷不冷?”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战场上的冬天,冷。
但她的爹爹还活着。她相信他还活着。
中午的时候,她准备在一棵树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槐树下歇脚,
念辰指着树另一侧。
“姐姐,有人。”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人歪倒在地上,头垂着,看不清脸。
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样式像是读书人穿的,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下摆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边散落着几片枯叶,一动不动。
沈知微没有动,看了一会才背念辰慢慢走近。
那人很瘦。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棍,青筋凸起,皮肤像纸一样薄。
那件灰白色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本书。
沈知微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很弱,但活着。
她拨开那人散落的头发,露出一张瘦脱了相的脸。
颧骨高高支起,两颊深深凹陷,嘴唇上全是裂的血痂。
三十岁不到,胡子乱糟糟的,但面容清秀,能看出是个读书人。
念辰从她背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人。“叔叔睡着了?”
“嗯。”
“他为什么睡在这里?”
“没有地方去。”
念辰想了想,说:“那我们把他叫醒?”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在想。一个读书人,这个时代读书人不多。
能穿得起长衫的,至少念过几年书、识得几百个字。
这种人有用——认路、看地图、写状子、记账本。
但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弟弟,再带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成年男人,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回头——那人歪倒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沈知微听不清。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
念辰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叔叔病了。”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去。
她蹲下来,把那人的头扶正,让他侧躺着。长期饥饿导致的胃萎缩,不能一下子喂太多东西。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小碗,倒了小半碗水——不是灵泉,是之前在河道里灌的普通水。
加了一粒盐那么大的盐,搅匀了,用一筷子蘸了盐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那人嘴唇上。
一滴,两滴,三滴。
那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咽了。
没有吐。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滴了几滴。还是没有吐。
就这么一滴一滴地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那人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灰白了。
沈知微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碗米汤——早上煮粥的时候多煮的,一直放在空间里保温。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凑到那人嘴边。那人张开了嘴,咽了。没有再吐。
她喂了小半碗米汤。
那人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眨了几下,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面前的女孩身上。
他看着她——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巴巴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平静地看着他。
“你……”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沈知微说,“把汤喝了。”
她把碗里剩下的米汤递过去。那人伸出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接住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汤是温的,淡淡的,滑过喉咙。
他喝得很慢。喝完之后,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眼睛里有了点活人气。
“是你救了我?”他问。
沈知微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念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别动。你胃坏了,刚开始恢复,先躺着。”
“你怎么知道……”他顿了顿,“你是大夫?”
“学过一点。”
那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地上铺着的被子——沈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里取了一床被子垫在他身下,不然他直接躺在泥地上,早就冻死了。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逃荒的小女孩该有的。但他没有问。
“你叫什么名字?”沈知微问。
“林……”那人顿了一下,“林文渊。”
沈知微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要去哪里?”她问。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
“我本来是去京城赶考的。走到半路,听说京城也闹灾,考场都关了。我想回去,回去的路也断了。
家里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家里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知微看着他。去京城赶考——至少是举人。举人有功名,认识字,懂规矩,能写会算。有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文渊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茫然。
“我不知道。往前走是死,往回走也是死。
我在这棵树下坐了好几天了,想等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没想到等来了你。”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被子收进空间——当着林文渊的面。
林文渊瞪大了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沈知微问。
“什么也没看到。”林文渊说。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聪明人。
“我要往南走。”她说,“去找我爹。”
“你爹在南方?”
“在战场。”
林文渊沉默了一瞬。一个六岁的女孩,带着三岁的弟弟,要穿越旱灾和战场,去找一个生死不知的父亲。
而他,一个读过书、有功名的成年男人,坐在这棵树下等死。
“我能跟着你走吗?”他问。
沈知微看着他。
“我吃的不多。我会认字,会算账,会写状子。
你救我一条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能走路吗?”沈知微打断他。
林文渊扶着树站起来,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能。”
沈知微看了他几息。
“走吧。跟不上我不会等你。”
她转身,背起念辰,往南走去。
身后,林文渊拄着一枯树枝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他没有问那床被子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六岁的女孩会治病。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
走了大约一里路,念辰从姐姐背上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后面跟着的那个瘦高个。
“叔叔,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林文渊喘着气,勉强笑了笑:“因为你姐姐救了我。”
他看了看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六岁的女孩,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很稳。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三个人,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