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丘陵多了。
北方的平原已经彻底留在了身后。
这里的土地起起伏伏的,一个坡接一个坡,走起来费劲多了。
上坡的时候要弯腰,下坡的时候要小跑,念辰趴在她背上,上坡的时候往后坠,下坡的时候往前冲,沈知微的肩膀被拽得生疼。
但丘陵也有好处。有坡就有凹地,有凹地就能。
官道在丘陵地带变得弯弯曲曲的,很多地方被山坡挡住了视线,站在高处也看不到远处。
她不用像在平原上那样担心被人从几里外发现。
走了整整一上午,她一个人都没看到。
中午的时候,她在一个山坡背面停下来歇脚。山坡上长着矮矮的灌木丛,叶子全枯了,但枝条是硬的,能挡风。
她靠着灌木丛坐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碗灵泉水,先喂念辰,再自己喝。
念辰蹲在地上,拿一小棍戳蚂蚁。蚂蚁在裂的土地上爬得很快,小棍一戳,蚂蚁拐个弯继续爬。
念辰再戳,蚂蚁再拐弯。他玩得不亦乐乎。
沈知微看着那只蚂蚁。
在这个连人都快活不下去的世道里,蚂蚁还活着,而且还挺有精神。
“姐姐,蚂蚁要去哪里?”念辰问。
“回家。”
“它的家在哪里?”
“地下。”
念辰把小棍进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没看到蚂蚁的家。他想了想,说:“可能还在下面。挖不到。”
沈知微没有告诉他,蚂蚁的家可能早就被旱灾毁了。
她不想让弟弟连最后这点玩的东西都失去。
下午的时候,她在丘陵间的一条小路上看到了一串脚印。
这串脚印很整齐,一个人,往南走,步子很大,间距均匀。是个成年男人,走路很快。
沈知微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新旧。边缘已经塌了,里面落了一层细灰——至少是三四天前踩出来的。
她站起来,沿着脚印相反的方向走了。不是怕这个人,是不想遇到任何人。
三四天前的脚印,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折返?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前面等着?
她拐进旁边的一道沟里,绕了一个大圈,才重新回到南边的方向。
第二十六天,她在一片枯草地上捡到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不是菜刀,是匕首。刀鞘没了,刀刃上全是锈,刀柄缠着的麻绳也烂了大半。
但刀刃还在,没有缺口,磨一磨还能用。
沈知微把匕首捡起来,在石头上蹭了两下,锈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她又在自己的鞋底上划了一下——一道浅浅的口子。快的。
她把匕首收进空间。这是她从苏家出来以后捡到的第一件能当武器的东西。银针只能吓人,这把匕首能人。
但她不会用。她才六岁,匕首在她手里不如一烧火棍好使。但她可以学。
念辰看着她捡起那把匕首,问:“姐姐,那是什么?”
“刀。”
“什么用的?”
“。”
念辰想了想,说:“姐姐用针就够了。针扎人疼。”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把匕首收好,把念辰背起来,继续走。
第二十七天,她远远看到了一个哨卡。
不是之前那种民壮放哨的土坝,是真正的哨卡。
路中间横着拒马,拒马后面站着两个穿铠甲的人,手里拿着长枪。路边还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擦刀。
沈知微蹲在山坡上,透过枯草的缝隙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穿的衣服和她在永宁镇见过的溃兵不一样,是灰绿色的,不是杂色。武器也更整齐,不是随便拿的农具。
是正规军。
她不知道是哪边的正规军,但不管哪边的,看到她都不会有好结果。
她退下山坡,往西走了很远很远,绕了一个大山弯,才从丘陵的另一边绕过去。
第二十八天,她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洞不大,像是什么动物挖的,但已经空了。地上铺着一层草,草上有兽毛——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沈知微把草翻了一遍,把有兽毛的扔了,剩下的重新铺好,再从空间里取出被子铺在上面。
念辰坐在被子上,看着洞壁上的裂缝。“姐姐,这个洞会不会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面没有裂缝。”
念辰抬头看了看洞顶,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姐姐说不会塌,那就不塌。
沈知微生了火,煮了粥。粥里加了腌菜碎和一小勺猪油,又放了上次没用完的辣椒。
“姐姐,今天走了好远。”
“嗯。”
“明天还走吗?”
“走。”
念辰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每天都在走。”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弟弟的小手。
“等找到爹爹,就不走了。”
念辰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沈知微靠在洞壁上,看着火堆。火光在石壁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一个人坐在山洞里,外面是黑沉沉的夜,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有她从未见过但血脉相连的父亲。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块龙凤佩。
快了。
真的快了。
她把火堆熄了,在念辰身边躺下来。弟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脖窝,小手攥住她的衣领。她拍了拍他的背,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九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念辰还在睡。她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洞口,看着东方的天际线。
灰白色的云层下面,有一道淡淡的橙红色的光——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
她取出一碗灵泉水,喝了。
然后把手伸进空间,清点了一下物资。
粮食:粗粮还够吃几个月,细粮还剩下一些。水:灵泉水取之不竭。药:银针、伤药、安宫牛黄丸都还在。武器: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没磨。
够了。走到爹爹那里,够了。
她把念辰叫醒,喂了水,喂了粮,背起来,走出山洞。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在路上了。
南边。一直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