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河道到头了。
不是被人堵的,是被水冲垮的。两岸的土壁塌了大半,碎石和淤泥把河道填成了一片烂泥塘。
沈知微站在塌方的边缘,往前面看了看——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洼地,低低地铺展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毯子。
水退了。但没退净。
洼地上到处是半的水坑,大大小小的,像一面面碎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水坑之间的泥地看起来是的,但沈知微用树枝戳了一下——底下是软的,用力一戳,树枝陷进去半尺深。
这种路最难走。看着像硬地,踩上去就陷。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四周。左边是塌方的河岸,又高又陡,爬不上去。
右边也是塌方的河岸,但有一处缓坡,能爬。她选右边。
爬上岸之后,沈知微发现这片洼地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从高处往下看,洼地向南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南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灰黑色的轮廓——不是山,是树。一片树林。
她需要穿过这片洼地,才能到那片树林。
沈知微把念辰从背上解下来,让他站在岸顶的硬地上,自己先用树枝探路。
她走一步,戳一下,确认前面是硬底才迈脚。
念辰站在岸边,手里攥着姐姐给他的一小块粮,小口小口地啃,不催,不闹。
探了大约几十步,沈知微找到了一条相对好走的路——泥地表面发白,踩上去嘎吱响,底下是硬的。
这种泥地是被太阳晒透了的,不会陷脚。
她走回来,把念辰背好,踩着自己探好的路往前走。
念辰趴在她背上,低头看着姐姐的脚。“姐姐,地上好多坑。”
“嗯。不要踩坑。”
“姐姐踩了我就不踩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才探过的脚印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洼地开始变了。
泥地越来越湿,水坑越来越多,有的水坑大到要绕很远才能过去。
空气中有了湿的腥味,不是死水的臭味,是一种更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气。
沈知微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早上厚了,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不是活人,是死人。一个人趴在泥地上,面朝下,衣裳灰扑扑的,和泥地几乎融为一体。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没有血迹,没有苍蝇——说明刚死了没多久,还没腐烂。
沈知微没有走近。她绕了一个大圈,离那具尸体远远的,继续走。
念辰没有看到。她把弟弟的脸转到了另一侧,说“看那边,有鸟”。念辰听话地去看鸟了——其实没有鸟,但他相信姐姐。
走了一会儿,念辰忽然说:“姐姐,那边有人。”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洼地的另一边,有几个人影在移动。
很小,很远,看不清是男是女。但他们在动,活的。
沈知微蹲下来,把念辰从背上解下,搂在怀里。
她蹲在泥地上,用枯草遮住两个人,等那些人走远。
那些人没有朝这边来。他们沿着洼地的边缘走,往西边去了。沈知微等他们变成更小的点,才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洼地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树林。不是枯死的林子,是活的树。树是褐色的,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条是软的,不是那种枯发脆的死枝。
树林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小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洪水退去后自然形成的涸水道,铺着碎石和沙子,走起来比泥地好走得多。
沈知微走进树林,在林边找了一块燥的地方停下来。
她把念辰放下来,从空间里取出被子铺好。
念辰今天没怎么走路,但还是累了——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
三岁的孩子,每天跟着姐姐在荒野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但他不抱怨,只是到了晚上就困得睁不开眼。
念辰缩进被子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姐姐晚安”,就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没有立刻睡。她在林子边生了火,煮了粥。
粥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盛了一碗,坐在火堆边慢慢喝。
火光照在树的影子上,影影绰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藏着。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些影子只是树,没有别的,才把第二碗粥喝完。
她熄了火,在念辰身边躺下来。
第二十一天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路程。从苏家出来,走了二十一天。看地图上的距离,大约走了四分之一。
后面还有四分之三。旱区还没有完全过去,洪区在前方,疫区在更前方。
路还长。
但她不急了。急没有用。路要一步一步走,子要一天一天过。
念辰在她身边,灵泉水在空间里,粮够吃,水够喝。她不需要任何人。
沈知微闭上眼睛。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咕咕,咕咕,像是在问路,又像是在报信。
她没有睁眼。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