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树林走到了尽头。
沈知微穿过最后几棵枯树,面前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不宽,但很急,浑浊的水从西边涌来,往东边流去,打着旋儿,裹着泥沙和断枝。
河面上没有桥。上下游都看不到桥。
河对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和枯的草。
沈知微蹲在河边,看着水流。
她不会游泳,念辰更不会。蹚水过去?不行,水太急,她站不稳。绕路?不知道要绕多远。
念辰趴在她背上,伸着脖子看河水。“姐姐,水在跑。”
“嗯。跑得很快。”
“我们能过去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在想。
沿着河边走。上下游都看看。也许有地方水浅,也许有倒下的树能当桥。
她站起来,先往上游走。上游的河道更窄,但两岸的土壁更高更陡,河水被夹在两堵土墙之间,急得像一锅烧开的水。不行。
她往下游走。下游的河道宽了一些,水没那么急了,但河面更宽,蹚不过去。走了大约两刻钟,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座桥。
不是完整的桥,是半座。桥从对岸伸过来,架在河面上,但这一半被水冲垮了,只剩几木桩歪歪斜斜地在水里,上面挂着水草和烂布条。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但“通济桥”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念辰看着那半座桥,问:“桥断了。”
“嗯。”
“那我们怎么过去?”
沈知微看着那几木桩。木桩之间的距离不远,如果她能踩在木桩上,一步一,跳到对岸去。但木桩上有青苔,滑。水里还有断木和淤泥,掉下去不是淹死就是被冲走。
不行。她不能冒这个险。念辰在她背上,她摔了,念辰也会摔。
她在桥头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灵泉水,给念辰也喝了半碗。
念辰喝完,精神了一些,指着河对岸说:“姐姐,那边有人。”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河对岸的丘陵上,有一个人影。很小,很远,看不清是男是女,但能看到那人在动——在往南走。
有人能过去,说明上游或下游一定有能过河的地方。
沈知微站起来,继续往下游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找到了。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的河岸塌了大半,大量的土石从上面滑下来,在河里堆成了一道天然的土坝。
水从土坝上漫过去,浅的地方只到脚踝。
沈知微站在土坝前,用树枝探了探水深。最浅的地方,水只没过鞋底。最深的也不到膝盖。水下面是石头,不是淤泥,踩上去稳当。能过。
她把念辰从背上解下来,换成前抱着。这样万一她滑倒,念辰不会掉进水里。
“辰辰,抱紧姐姐的脖子。”
念辰伸出两只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沈知微一只手托着弟弟的屁股,另一只手拄着树枝做拐杖,踩着水里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过河。
水很凉。十月的河水,冷得刺骨。
棉鞋湿透了,水从鞋面渗进去,脚趾冻得生疼。沈知微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念辰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说话,没有乱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过了河,沈知微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念辰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的鞋都湿了,裤腿也湿了半截。她从空间里取出布,先把念辰的脚擦,穿上净的袜子,再套上一双从沈家收来的小布鞋。
然后才处理自己的。脚底板上的水泡又被泡发了,白花花的,有的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她用灵泉水洗了,用布擦,换了一双的棉鞋。
念辰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脚上的水泡,眉头皱得紧紧的。
“姐姐的脚又破了。”
“嗯。过两天就好了。”
“每次都说好了,每次都没好。”
沈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岁的孩子,皱着小脸,一副“你不要骗我”的表情。
“这次真的会好。”她说。
念辰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沈知微站起来,把念辰背好,继续走。过了河,路变了。
不再是北方的裂黄土,而是南方的红褐色黏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不陷脚。
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冷,但没有北方那种燥的、割脸的感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丝气。
念辰深吸了一口气,说:“姐姐,空气是甜的。”
沈知微也闻到了。不是甜,是湿润。
在北方走了一个多月,鼻子已经被裂的空气磨得麻木了,突然闻到湿气,连念辰都觉得是甜的。
第二十三天,她在一片丘陵的背风处过夜。
这里离官道不远,但她在丘陵的背面,从官道上看不到。她从空间里取出被子铺好,把念辰放上去。
念辰今天自己走了几里路,累坏了,一挨着被子就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生了火,煮了粥。粥里加了腌菜碎和一小勺猪油,又切了两片辣椒。
念辰吃不了辣,那两片辣椒是她自己吃的——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身上暖和了。
她靠着土坡,一边喝粥一边看地图。过河之后,地图上能用的标记越来越少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块龙凤佩。
快了。爹爹在南边。
她把地图收起来,在念辰身边躺下来。弟弟在睡梦中感觉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脖窝,小手攥住她的衣领。
她拍了拍他的背。
远处,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一声狼嚎。不是人的声音,是真的狼。沈知微没有动。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洞顶的土壁。
狼嚎声又响了一声,然后停了。沈知微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没有第二声,才闭上眼睛。
第二十四天,她在路边看到一个村子。不是空村——村子里有人。
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冒出来,细细的,在晨光中发白。村口有人在走动,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沈知微绕开了那个村子。她不需要进去。她有粮,有水,有住处。进去只会增加风险。
她沿着村外的田埂走,从村子的西边绕过去,继续往南。
念辰趴在她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不需要。”
“里面的人吃什么?”
“不知道。”
念辰想了想,说:“他们也有粮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沈知微没有继续说。她把念辰往背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南边。一直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