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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1

沈知微走了几天决定夜里赶路。

白天太危险。流民在官道上走,溃兵在村镇里搜,土匪在山岗上望。

她一个六岁的孩子,背着三岁的弟弟,在白天的旷野里就像一粒掉在灰布上的芝麻——不显眼,但仔细看总能找到。

夜里不一样。夜里没人赶路,溃兵不搜了,土匪不望了,流民蜷在地上等天亮。夜是她的掩护。

但这不代表夜里安全。

第十天傍晚,她在一条涸的河沟里找到了过夜的地方。

河沟很深,两岸的土壁有一人多高,躺在沟底从外面看不见。

她正准备把念辰放下来,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沈知微的动作僵住了。她蹲在沟底,把念辰搂在怀里,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念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挣扎,没有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官道上——是从官道拐下来了,朝河沟的方向过来。

沈知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沟沿上方有火光闪动,是火把。

十几匹马的影子从沟沿上掠过,马蹄震得沟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在那里过夜。”

另一个声音说:“村子早就没人了。”

“没人正好。老子不想跟流民挤一个屋檐下。”

马蹄声渐渐远了。沈知微没有动。

她蹲在沟底,搂着念辰,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松开捂住念辰嘴的手。

念辰小声说:“姐姐,我嘴巴疼。”

念辰被她捂嘴的时候自己咬的,但没有哭,也没有叫。

“对不起。”她说,轻轻吹了吹弟弟的嘴。

“没事。”念辰说,“姐姐,那些人骑马,好快。”

“嗯。”

“我们以后也骑马吗?”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以后”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点了点头。

“会的。”

念辰满意了,缩进被子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知微没有睡。她坐在沟底,竖着耳朵听了一整夜。

第十一天,她遇到了第一场雨。

不是大雨,是毛毛雨。灰蒙蒙的细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裂的土地上,连一个湿印子都砸不出来。

但空气中有了湿的味道,吸进鼻子里不再是裂的土腥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湿润的、带着草气息的凉。

念辰伸出手,接了几滴雨,舔了一下。“姐姐,水不好喝。”

空气中全是尘土,雨滴裹着灰落下来,能好喝才怪。

她取出灵泉水,递给念辰。

念辰喝完,把碗递回来,歪着脑袋看着她。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爹爹?”

沈知微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蹲下来铺在地上。

她用一树枝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这里是我们现在的地方。这里是南边。”她用树枝在远处点了点,“爹爹在这里。”

念辰看着那树枝点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

“好远。”

“嗯。”

“那姐姐背着我走,我不累。姐姐累不累?”

沈知微看着三岁的弟弟。瘦巴巴的小脸,大眼睛,鼻梁挺直。

和苏家人不像,他的长相,更像她手心那枚月牙胎记透露出的某种贵气。

“姐姐不累。”她说。

她把地图收起来,把念辰背到背上,继续走。

第十二天,她路过一个烧毁的村子。

不是空村,是烧毁的。土墙被火烧得发黑,屋顶塌了,房梁倒在地上,烧成了炭。

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混着另一种味道——腐烂的、甜腻的、让人恶心又想吐的味道。

沈知微没有进村。她站在村口,看到村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堆东西。不是柴火,是人。烧焦的人。她背过身,走了。

念辰没有看到。她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说“风大,沙子会迷眼”。念辰信了。

第十三天,她找到了一条小溪。

不是涸的河床,洼地处有混浊的溪水。

溪边长着几丛矮矮的草,草是绿的。

沈知微蹲在溪边看了很久。她已经有十几天没见过绿色的东西了。

念辰从她背上滑下来,蹲在溪边,伸手去摸水。

“凉的!”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姐姐,水是凉的!”

沈知微没有阻止他。她取出水囊,灌了一袋溪水。不是喝——空间里的灵泉水够喝。

这袋水是备用的,万一需要在别人面前“取水”,可以用这个做掩护。

她在溪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水流发呆。念辰蹲在水边捡石子,捡一个扔一个,扔一个捡一个,玩得不亦乐乎。

第十四天,她又遇到了一伙流民。

这次是在一个岔路口。她刚拐进一条小路,前面就出现了四五个人。他们也看到了她。一个瘦高的男人眼睛亮了,朝她走过来。

“小丫头,一个人?”

沈知微退了一步,手伸进包袱里,攥住银针。

“你身上有吃的吗?给一点。我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那人的声音不算凶,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饿急了的那种绝望,是看到了猎物之后的贪婪。

“没有。”沈知微说。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

那人的手伸过来,抓她的包袱。沈知微猛地转身,银针扎在他手背上。那人“啊”的一声缩回手,低头一看,手背肿了一块,又痒又疼。

身后几个人围过来,沈知微又取出几银针,攥在手心里,看着他们。

“再过来,扎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几个流民看着她的手——六岁孩子的手,瘦小,脏兮兮,但握着针的手不抖。

“这丫头邪门。”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算了。”

那几个人退了几步。沈知微没有等他们改变主意,背着念辰快步走了。

念辰趴在她背上,小声说:“姐姐,又是坏人。”

“嗯。”

“姐姐扎他们,他们疼了。”

“嗯。”

念辰想了想,说:“姐姐好厉害。”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在抖。

刚才如果那几个人不怕针,硬冲上来,她跑不掉。

她需要更强的自保手段。不是针,是别的——能真正把人吓住的东西。

第十五天,她在一座破庙里过夜。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看不清脸的神像。神像的脑袋没了,身子也裂了,露出里面的泥胎。沈知微在墙角生了火,煮了粥。

念辰喝了两碗,靠在姐姐身上,眼皮开始打架。

“姐姐,爹爹长什么样?”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父亲沈砚辞的脸是模糊的。

三年前被强征入伍,那时候原主才三岁——和念辰一样大。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高高的。”她说。

“瘦瘦的。”

“还有呢?”

沈知微想了想,说:“手很大。”

念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姐姐的手。“我的手小。”

“等你长大了,手就大了。”

念辰伸出手,在火光中翻来翻去地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手贴在姐姐的手上,比了比大小。

“姐姐,你的手也小。”

“嗯。”

“爹爹的手,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大。”

沈知微看着他。三岁的孩子,自己编出了父亲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歪打正着,还是念辰真的从原主那点模糊的记忆里抓住了什么。

“你见过爹爹吗?”她问。

念辰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爹爹的手很大?”

念辰歪着脑袋,好像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被问出来。“因为爹爹要抱我们两个啊。手不大,怎么抱得住。”

沈知微沉默了。她把念辰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念辰被搂得不舒服,挣扎了一下,含混地说“姐姐好紧”。她松了松,但没有放开。

“辰辰。”

“嗯。”

“我们会找到爹爹的。”

念辰把脸埋进她的脖窝,含混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火光在墙上跳动。神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头的巨人,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

沈知微没有看神像。她看着火堆。

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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