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月亮始终被乌云遮着,官道上没有一丝光。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但她不敢停。
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布衫贴在身上,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背上的念辰又睡着了。三岁的孩子轻得像一团棉絮,但压在她瘦削的肩背上,时间久了,仍然像背着一块石头。
沈知微的呼吸越来越重,两条腿开始发抖——六岁的身体,能撑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她没有停。
不能停。沈家的人随时可能醒来。
她把整个院子搬空了,等他们醒来,的骂声能传到十里外,大伯会追出来,村里人也会帮着找。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走得更远。
又走了一段路,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
沈知微看到前方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粗壮,树冠虽然枯了大半,但树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
她走过去,靠着树坐下来。
先把念辰从背上解下来。
三岁的孩子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姐姐”,她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没事,歇一会儿”,念辰就又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把弟弟放在自己腿上,然后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衣裳被褥堆得像小山。
她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几双孩子的鞋——苏来旺的旧棉鞋、苏二妞的花布鞋、还有一双不知道是谁的黑色布鞋。
她把几双鞋都拿到面前,比了比大小。
沈来旺的棉鞋最合脚,虽然大了半指,但塞点碎布就能穿。
那双黑色布鞋太大了,像是苏来宝的,先留着,以后脚长大了穿。
沈知微把沈来旺的棉鞋穿上了。
鞋底有些磨损,但比光脚强一百倍。
棉花虽然被踩实了,但还能保暖。她动了动脚趾——舒服多了。
她又翻出一双念辰能穿的小布鞋——应该是沈二妞小时候的,颜色是素的,男孩穿也不扎眼。
她把小布鞋拿出来,放在身边,等天亮再给弟弟穿。
沈知微退出空间,靠在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有鞋穿了。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碗水——今晚从苏家水缸里收的普通水,不是灵泉——喂念辰喝了几口,自己也喝了大半碗。
然后掰了半块生红薯,自己和弟弟分着吃了。
歇了两刻钟,沈知微重新背起念辰,继续赶路。
她一边走,一边把意识探进空间,清点今晚的收获。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搬了多少东西。
空间里的黑土地上,青菜苗已经长到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灵泉的光芒下显得格外鲜嫩。
灵泉水面上银光点点,映着雾气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
而黑土地之外的储物区,此刻堆得像一座小山。
粮食:粗粮约两百斤,细粮四五十斤,豆子半袋。
这是从粮仓搬的。还有从灶房收的半坛粗盐、一坛腌芥菜、一坛黄豆酱、一罐猪油、醋和酱油各一小瓶。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些粮食,如果只是她和念辰两个人吃,省着点能吃一年。
但如果路上遇到意外,或者需要在某个地方长住,这点粮还远远不够。
继续看。
鸡三只,在空间角落的临时围栏里(她用从苏家收的箩筐倒扣着围了个圈),已经安静下来了,蹲在地上打盹。
猪一头,被收进来时受了惊,在空间里转了几圈,现在趴在黑土地边上哼哼唧唧。
鸡蛋:四十多个。两批——一批从鸡窝收的十七个,一批从粮仓收的三十多个。
她得尽快吃掉或者孵小鸡。
柴火:灶房门口的柴火堆、柴房里所有的劈柴和草,够烧好几个月的。铁锅一口,锅碗瓢盆若。
农具锄头镰刀扁担箩筐铁锹镐头耙子,一应俱全。还有晾衣绳、木梯、石磨盘,甚至鸡窝门板。
沈知微看着那块鸡窝门板,忍不住想笑。
这破木板拿去当柴烧都嫌烟大,但她就是不想给苏家留任何东西。
现在看衣裳被褥。
这是她今晚花时间最多的部分。
各房大人的衣裳、孩子的衣裳,棉袄夹衣布衫裙子肚兜袜子鞋子,她一个人能穿十年都穿不完。
但她不是给自己穿的——这些衣裳可以卖,可以送人,可以在路上御寒,可以收买人心。
被褥更是好东西。沈家的被子虽然旧,但棉花是真的。
这个时代的棉花不像现代那样便宜,一床棉被够一户穷人家吃一个月的。
沈知微从衣裳堆里翻出几件孩子的棉袄——有大伯家来福穿旧的、来寿穿小的、还有沈二妞的一件花棉袄。
她把花棉袄放在一边,又把来福的一件半新棉袄拿出来。
这些可以给念辰穿——虽然大,但改一改能穿。
等天亮了她再弄。现在没工夫。
最后是银钱。
大伯屋的暗格:三锭银子(每锭约五两,共十五两),一吊铜钱(约五百文)。
大伯母的银镯一对、银簪一、碎银一两。二叔屋的碎银三两、当票数张。
三叔屋的银耳环一对、银步摇一支、银戒指两只、碎银五两。姑姑屋的铜钱三百文、银丁香一对、银扁方一。
各房孩子那里搜出来的零钱——来福的十几文、来寿的几文、来宝的三十多文、二妞的几文、来旺的几文——加起来不到一百文,但她连这几文都没放过。
还有白天从那拿的:五百两银票一张、碎银七八两、金戒指两只、金耳挖一只。
她捻着那五百两银票,在月光下端详。通泰号的票子,全国通兑。
这个时代,五百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十年。
加上其他碎银和首饰,她手头能动用的银子在五百二十两以上。
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在她手里了。
还有那半块龙凤佩。
沈知微把玉佩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心。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湛,凤纹栩栩如生。
断口处已经磨得光滑,可见断开的时间很久了。
她把玉佩贴在手心月牙胎记的位置。
胎记没有发光,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暖的共鸣,像是两块原本属于一起的东西,隔着皮肤在互相呼唤。
“你会帮我找到爹爹的。”她轻声说,把玉佩收回空间。
正要把意识退出空间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角落——衣裳堆的最底下,压着一件她从床底暗格里摸到的小布包,之前没来得及打开。
她取出来,解开。
里面是一封信。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沈知微小心翼翼展开,借着空间里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字写得很漂亮,是端正的馆阁体。内容不长,只有几行:
“母亲大人膝下:儿在王府一切安好,唯念母亲体弱,不堪乡野之苦。
愿母亲保重身体,儿在京中自当谨慎,不敢有违母亲教诲。
王府近查检旧事,儿已应付过去,母亲勿忧。附银票伍佰两,请母亲收用。儿 弘 顿首”
沈知微盯着那个落款,瞳孔微微放大。
弘。
慕容弘。
靖安王府假世子的名字。
这封信是那个冒充她父亲身份的人,写给的。
“王府近查检旧事,儿已应付过去”——这说明假世子知道有人在查换子的事,而且在帮忙遮掩。
“附银票伍佰两”——床底那五百两银票,原来是假世子寄来的封口费。
沈知微把信折好,小心收进空间最深处。
证据。这是铁证。
以后入京认亲,这封信就是钉死假世子和的最后一颗钉子。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她在这棵槐树下坐了快一个时辰,腿已经麻了,浑身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念辰窝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她的口,呼吸温热。
沈知微拿出刚才翻出来的小布鞋,轻轻给弟弟穿上。鞋子稍微有点大,但把鞋带系紧一点就掉不了。
念辰被弄醒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了看姐姐脚上的棉鞋。
“姐姐也有鞋了。”他说,声音糯糯的。
“嗯。”沈知微笑了笑,“姐姐也有鞋了。”
她把念辰重新绑到背上,站起来,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官道上开始出现其他人——都是逃荒的流民。
三五成群,拖家带口,衣裳褴褛,面黄肌瘦。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有人牵着孩子,孩子光着脚,脚上全是裂口;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没有人注意沈知微。
一个六岁的女孩背着一个三岁的男孩,在这条路上太常见了。
比她惨的多的是。有人甚至背着死去的亲人,舍不得丢下。
沈知微低着头,混在流民队伍里往前走。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家集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哪家遭了贼,整个院子被搬空了,连柴火都没留。
那家老太太在村口哭了一早上,说家里出了鬼。”
沈知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超过那几个说话的流民,继续往南走。
前方,官道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两边是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
远处有炊烟升起——不是村庄的炊烟,是有人在野地里生火做饭。
念辰在她背上醒了,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姐姐,我们到南边了吗?”
“还没。”沈知微说,“还远着呢。”
“爹爹会等我们吗?”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爹爹会等吗?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被强征入伍三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说过,他是被故意送去战场的——就是要他死。
“会的。”她说,“爹爹会等我们。”
念辰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脖窝,又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继续走。
脚上穿着沈来旺的旧棉鞋,鞋底虽然磨损了,但比光脚舒服太多了。
一步,一步,踩在裂的泥土上,不再那么疼了。
手心,月牙胎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六岁女孩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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