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混在流民队伍里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枯黄的大地上,没有一丝暖意。
旱灾已经持续了大半年,土地裂,河流断流,路边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
偶尔能看见几个人蹲在地上挖草,挖出来的草细得像头发丝,塞进嘴里嚼两下又吐出来——太苦了,咽不下去。
流民们三三两两,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说话要力气,力气要粮食,粮食他们没有。
沈知微背着念辰,走在队伍的中后段。
她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低着头,弓着腰,脚步虚浮,看起来和周围的流民没什么区别。
背上的念辰很懂事,不哭不闹,乖乖趴着,偶尔小声叫一句“姐姐”,得到回应就安静了。
她在外面的包袱里只放了几块生红薯和一件破棉袄,看起来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真正的物资全部在空间里,随时可以取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动。
沈知微抬头——官道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前的空地上聚着二三十个人。
不是流民,那些人虽然也穿着破衣裳,但体格子明显比流民壮实,眼神也不一样——像狼。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四十来岁,左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看起来像是刀伤。
他叉着腰站在路中间,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木棍和锄头。
“都给我站住!”疤脸大汉的声音像破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他身后的一个瘦子帮腔,嬉皮笑脸。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土匪拦路抢劫的台词都这么没创意。
前面的流民开始动。
有人想往后退,被身后的人堵住了;有人想绕路,路两边是涸的水沟,跳下去也跑不远。
一个老汉跪下来磕头:“大爷,我们什么都没有啊,求求您行行好……”
疤脸大汉一脚把他踢开:“什么都没有?把衣裳脱了!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
几个土匪开始动手了——有人扯流民的包袱,有人搜身,有人抢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她交出藏在襁褓里的几个铜板。
哭喊声、骂声、求饶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沈知微站在队伍后面,冷静地观察。
这群土匪大概十来个人,没有马,没有刀,手里只有木棍和农具。
不是专业的匪徒,应该是附近的灾民——地里的庄稼旱死了,没吃的,就结伴出来抢。
这种人比真正的土匪更危险。
真正的土匪有规矩,拿了钱不一定会要命;这种饿急眼的灾民,什么都得出来。
一个土匪朝她走过来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瘦高个,手里拎着一木棍,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背上的念辰身上:“小丫头,把包袱放下。”
沈知微没动。
“聋了?”瘦高个伸手去扯她肩上的包袱。
沈知微往旁边一闪,瘦高个抓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这小丫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哟,还挺滑溜。”瘦高个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老子今天还就不信了——”
他伸手来抓沈知微的胳膊。
沈知微没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朝自己伸过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瘦高个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袖——
“啊——!”
一声惨叫。
瘦高个猛地缩回手,右手手心里着一银针。
针不粗,但扎得深,几乎是整没入,只露出一个针尾。血从针眼渗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滴。
“我的手上!这小丫头扎我!”
疤脸大汉转过头来,皱起眉头看着沈知微。
周围几个土匪也围了过来。
沈知微把念辰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三岁的孩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到周围一群凶神恶煞的大人,嘴巴一瘪就要哭。
“辰辰不怕。”沈知微低头亲了亲弟弟的额头,声音很轻很稳,“姐姐在。”
念辰瘪着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瘦高个还在嚎,他身后的一个同伴帮他拔针——针了,但血冒得更厉害了。
因为沈知微在那针上抹了东西,不是什么毒药,是从空间灵泉边上找到的一种草药汁液,有轻微的溶血作用——不会死人,但会让伤口一时半会儿止不住血。
这是她从原主母亲的记忆里学来的。
赵氏懂得一些草药的用法,虽然自己体弱多病,但这些知识她都教给了女儿。
“小丫头,”疤脸大汉眯着眼睛看着她,“你哪来的针?”
沈知微不说话。
“老子问你话呢!”疤脸大汉提高嗓门。
沈知微终于开口了。六岁女孩的声音,清脆,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拦路抢劫,官府不管吗?”
疤脸大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身后的几个土匪也笑了。
“官府?”疤脸大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丫头,你看看这地,旱成什么样了?官府自己都跑光了,谁管你?”
“那就是没人管了。”沈知微说。
“对,没人管。”
疤脸大汉收了笑,盯着她,“所以你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饶你一命。要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木棍。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他身后的那群流民——老弱妇孺,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已经被抢了,光着膀子蹲在路边,连件外衣都没剩。
她收回目光。
“你们现在走,”她说,“还来得及。”
疤脸大汉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六岁女孩的眼神冷静得不正常,“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疤脸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在这条路上拦了半个月,抢过老人、抢过妇人、抢过半大的孩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是不怕。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不把他放在眼里。
“把她给我按住!”疤脸大汉一挥手。
两个土匪冲上来。一个抓她的胳膊,一个抢她怀里的念辰。
沈知微退了两步,右手一扬——两枚银针飞出,分别扎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两人同时惨叫,松开了她。他们低头一看,针扎得不深,但手背迅速肿了起来,又痒又疼,像被一百只蚊子同时咬了。
这是另一种草药汁液,会引起局部过敏反应。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人疼上一阵子。
“这丫头邪门!”那个瘦高个已经退到后面去了,手上的血还没止住。
疤脸大汉的脸彻底黑了。他亲自上前,一把抓住沈知微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六岁的孩子,轻得像一片叶子。他被提在半空中,念辰抱在她怀里,姐弟俩都被拎了起来。
“小丫头,你找死。”
沈知微没有挣扎。
她看着疤脸大汉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横肉、眼角的伤疤、嘴里发黄的牙齿,闻到他身上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然后她伸出右手,按在他的手腕上。
疤脸大汉低头一看——那只瘦小的、脏兮兮的手,贴在他腕口的皮肤上。
手心有一枚月牙形的胎记,淡淡的,不太明显。
“你——”
他的话没说完。
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疤脸大汉惨叫一声,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他的右手腕上出现了一片红肿,像是被烫伤的痕迹。
但其实沈知微只是把从空间里取出的一小撮灵泉边上的泥土按在了他手腕上——那种泥土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矿物质,接触破损的皮肤会引起剧烈的灼热感。
不是毒,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疼得跳起来。
“我说了,”沈知微稳稳落在地上,把念辰重新抱好,“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疤脸大汉捂着手腕,脸色铁青。
他盯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女孩——瘦小,脏兮兮,穿着打补丁的布衫,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但他的手在疼。
他身后三个同伴的手,也在疼。
“撤。”疤脸大汉咬着牙说。
“大哥?”身后的瘦子愣住了。
“我说撤!”疤脸大汉转身就走,“这丫头邪门,别碰她!”
几个土匪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疤脸大汉往路边退了。
但他们没有走远——退到了土地庙后面的小树林里,远远地盯着这边。
沈知微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被吓住了,等回过神来,还会再来。
她需要快点离开这里。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辰——三岁的孩子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小脸发白,但没有哭,只是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
“没事了。”沈知微轻声说,“姐姐赶跑坏人了。”
念辰把脸埋进她的脖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知微背着弟弟,继续往南走。
周围的流民看着她经过,眼神复杂。有人震惊,有人好奇,有人感激——因为沈知微赶跑了土匪,所有人都跟着安全了。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小丫头,谢谢你……”
沈知微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几银针、两三种草药汁液、一点灵泉边上的泥土——这些只能吓唬人,不死任何人。
如果那伙土匪再凶残一点,如果疤脸大汉没有被吓住,她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她的力量还不够。
六岁的身体,三岁的弟弟,一只不会人的空间。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医术。更多的自保能力。
还需要找到爹爹。
沈知微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群土匪还在小树林里盯着她。但没有人敢追上来。
至少现在不敢。
前方,官道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看不到任何村庄和人烟。
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偶尔从路边窜过的野狗。
旱灾还在继续。路还很长。
念辰在她背上小声问:“姐姐,坏人都赶跑了吗?”
“赶跑了。”
“姐姐好厉害。”
沈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姐姐以后会更厉害的。”
她往南走。
手心,月牙胎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个小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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