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沈知微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天不一样了。不是灰白色的,是淡蓝色的。
云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铅块,而是薄薄的、白白的、像撕碎了的棉花,飘在高处。
风也不一样了。从北边吹来的风不再是燥的、割脸的,而是带着一丝气,拂在脸上,凉而不寒。
她看了很久。
念辰趴在她背上,顺着姐姐的目光往前看。“姐姐,天变了。”
“嗯。”
“变好看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南方近了。不是地图上的“南方”,是真正的、有雨水、有绿意、有活人的南方。
但她也知道,南方在打仗。越往南,越靠近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山坡。
上午的时候,她路过一片枯死的竹林。竹子全死了,发黄发黑,倒在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但竹林的边缘,有几新竹——细得像筷子,矮矮的,刚破土不久,顶端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沈知微在那几新竹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念辰从她背上探出头来,伸手去摸竹叶。“姐姐,绿的。”
“嗯。”
“好久没看到绿的了。”
沈知微把念辰放下来,让他站在竹子旁边,自己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
念辰站在新竹旁边,瘦瘦小小的,和竹子的高度差不多。
他的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从苏家出来时那样瘦得皮包骨。
灵泉水养着他,虽然赶路辛苦,但身体在慢慢好起来。
“姐姐,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和竹子。”
“谁高?”
沈知微走过去,比了比。念辰的头顶刚到竹子的第二节。
“竹子高。”念辰说。
“你也会长高的。”
念辰伸出两只手,往上够,够不到竹子的顶端。“长得好慢。”
沈知微把他背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她在一个山坡上看到了一片村庄。
不是空村,也不是死村。远远地能看到有人在田里活——不是种庄稼,是在挖沟。
几个人在田埂上走动,动作很慢,但确实在动。村里有炊烟,细细的,三五缕,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沈知微蹲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这是她离开苏家以后,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正常地生活。不是逃难,不是等死,是在活。是在活着。
念辰也看到了。“姐姐,那里有人。”
“嗯。”
“他们在做什么?”
“在挖沟。”
“为什么挖沟?”
沈知微想了想,说:“也许是在修水渠。也许是在挖地窖。不知道。”
念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我们能不能去那里?”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她能理解念辰的想法。三岁的孩子,走了三十五天,看到有炊烟的地方,本能地想去。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去。村子里的人不是坏人,但他们看到两个孩子单独出现,会怎么想?
会问父母在哪,会问从哪里来,会问为什么不跟大人一起。她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更糟的是,如果他们动了别的心思——不是恶意,只是“好心”——要把她们留下,或者送去什么地方,她跑不掉。
“不能去。”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赶路。天快黑了。”
念辰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天上,离天黑还早。但他没有追问。他“哦”了一声,趴回姐姐背上。
沈知微绕过那个村庄,从山背后走。
傍晚的时候,她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洞不大,像是天然形成的,洞口的石壁上长着青苔——的,但青苔还在,说明这里曾经有过水。
沈知微在洞壁上抠了一点青苔,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念辰凑过来。“姐姐,这是什么?”
“青苔。”
“什么用的?”
“止血。”沈知微说,“把的青苔碾成粉,撒在伤口上,能止血。”
念辰看着那一小撮巴巴的青苔,不太相信。“这么小的东西,能止血?”
“能。”
念辰把那句话记住了。
沈知微生了火,煮了粥。粥里加了腌菜碎和一小勺猪油。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至少一顿热饭,不管多累都要做。身体是走路的本钱,不能省。
念辰喝了两碗粥,缩在被子里,看着火光发呆。
“姐姐。”
“嗯。”
“我们走了多久了?”
沈知微想了想。“三十五天。”
念辰不知道三十五天是多久。他只知道很久。“那爹爹等了我们三十五天。”
“嗯。”
“爹爹会不会等烦了?”
沈知微看着弟弟。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不会。”她说,“爹爹不会烦。”
念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沈知微坐在火堆边,从空间里取出地图,摊在膝盖上。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没有名字的山坡,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旁边。
距离凌云关,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
三分之二。
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三十五天,走了三分之一。还有七十天,才能走到凌云关。
七十天,两个多月。那时候天更冷了,路更难走了,也许会下雪。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地图收起来,熄了火,在念辰身边躺下来。
弟弟在睡梦中感觉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脖窝,小手攥住她的衣领。
她拍了拍他的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是第三十六天。
路还长。
但她不怕。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乌鸦,不是猫头鹰,是白天那种声音清脆的鸟。夜里它也叫。
沈知微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