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天,沈知微在路边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死人,是活人。一个妇人,靠着一棵枯树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没有动,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孩子的脸朝里,埋在妇人怀里,看不清是睡着还是别的。
沈知微在远处停了一下。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三天,一个人都没遇到。
现在突然出现两个人,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警惕。
她没有走近。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绕了一个大圈,从那两个人的下风方向走。
不要让对方闻到她的味道,不要让对方看到她。她走在枯草丛里,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念辰趴在她背上,小声说:“姐姐,有人。”
“看到了。”
“她们在什么?”
“坐着。”
“为什么坐着?”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不想说“她们可能快死了”,念辰会问“为什么快死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绕过那片区域之后,她加快了脚步。风从后面吹来,把她和念辰的气味往前送。
如果那两个人还有力气站起来,跟着气味找过来,她就有麻烦了。
走了大约两刻钟,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没有跟上来。
下午的时候,她在一片涸的河滩上发现了另一群人。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大约十几个人,散落在河滩上,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慢慢移动。他们在找东西吃——树皮、草、地上的虫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闹,连孩子都不哭。
沈知微没有走近。她蹲在河岸上,藏在枯草丛里,看着那些人。他们不是坏人,只是饿极了的人。
但饿极了的人和坏人没有区别——都会抢,都会打,都会人。
她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些人慢慢往西边移动了,河滩上安静下来。
她溜下河岸,弯着腰,快步穿过河滩,钻进对面的枯草丛里。
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个过夜的地方。
是一个废弃的羊圈。石头垒的,矮矮的,只到她口。
羊圈里铺着一层羊粪,已经了,没有臭味。
她把羊粪扫到一边,从空间里取出被子铺好。
念辰从她背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用小棍戳石缝里的草。“姐姐,这里以前有羊。”
“嗯。”
“羊去哪里了?”
“被人吃了。”
念辰沉默了一会儿,说:“羊好可怜。”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在生火。羊粪能当柴烧,但烟大。
她用从苏家收来的柴火和从永宁镇搜来的木炭,火堆燃得很旺,没有烟。
念辰坐在被子上,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发呆。
“姐姐。”
“嗯。”
“我们走了好久了。”
“嗯。”
“爹爹会不会不在了?”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蹲在念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爹爹在。他在等我们。”
念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姐姐说的话,我信。”
沈知微把他搂进怀里。
“辰辰,姐姐不会骗你。”
念辰把脸埋进她的脖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粥煮好了。沈知微盛了一碗,先喂念辰。
念辰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她怀里挣出来,蹲到火堆旁边,用木棍在灰里扒拉。
扒拉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红薯。
沈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进去的,他也不知道,但发现了。
“姐姐!红薯!”
沈知微看着那个被灰裹得面目全非的红薯,嘴角弯了一下。“等凉了再吃。”
念辰蹲在红薯旁边,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摸——烫的,缩回来。再等,再摸——还是烫的。
再等。等到红薯终于凉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皮剥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姐姐,甜的。”
“嗯。”
“姐姐也吃。”他把红薯递过来。
沈知微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道里,一块甜红薯比什么都珍贵。
念辰把剩下的红薯吃完了,舔了舔手指,缩进被子里。
“姐姐,今天走的路,比以前都多。”
“嗯。因为今天没有绕路。”
“为什么今天没有绕路?”
因为今天没有看到人。沈知微没有说。
“因为今天运气好。”她说。
念辰“哦”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忽然开口:“姐姐,那个抱小孩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三岁的孩子,还以为她绕了那么大一圈,那两个人会看不到她们。
“不知道。”她说。
“她们会死吗?”
沈知微沉默了几息。她不想骗念辰,但也不想告诉他真相。
“也许不会。”
念辰没有再问了。
夜深了。火堆灭了。沈知微躺在被子里,搂着念辰,睁着眼睛。
明天是第三十五天。按照她给自己定的计划,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要活着。念辰要活着。两个人都要活着。
她闭上眼睛。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不是乌鸦,不是猫头鹰,是另一种鸟——声音清脆,短促,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沈知微不认识那种鸟。但她觉得,那声音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