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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没说出口》 · 新月梦尘不吃鱼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窗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和二零一七年那个夏天一模一样。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指尖抚过照片上笑靥明媚的她,忽然就想写点什么。不求别的,只求多年以后,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段藏在风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没有狗血的误会,只有一场悄无声息的相遇,和一份藏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的深情。我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缅怀什么。只是希望,有人能记得她。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像一道疤,长在时间的皮肤上,不疼了,但永远在那里。

二零一七年六月,中考刚结束。那个清晨我起得很早,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再无睡意。我推出那辆旧捷安特,漫无目的地骑了出去。风掠过耳畔,车轮不知不觉就载着我到了云龙湖。我在这座城市住了这么多年,竟从未认真看过这片湖。于是寻了个树荫把车停稳,慢悠悠地沿着湖岸溜达起来。

微风拂面,裹着淡淡的荷香。湖面上荷叶挨挨挤挤,几朵早开的荷花亭亭立在中间,花瓣上凝着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晃悠。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树荫下,支着手机支架,正对着镜头跳舞。白色的衬衫,红棕格纹的百褶裙,黑色中筒袜配着棕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俏皮的双马尾。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身上。她跳得不算专业,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劲儿,马尾一颠一颠的,裙摆划出轻快的弧度。

一支舞跳完,她侧头瞥见了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扬起嘴角笑了,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我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随口说了句:“你跳得挺好看的,我路过刚好瞧见了。”

她眼睛一亮,伸手关掉音乐,语气爽朗:“谢啦!早上这儿人少,就想来湖边练练舞顺便拍个视频,没想到还被人撞见了。”她说着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眉眼弯弯的模样,没有一丝陌生人的疏离感。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湖里刚冒头的荷花,聊到漫长的暑假,竟莫名的投缘。末了,她掏出手机冲我晃了晃:“哎,看你人挺有意思的,加个好友呗?等我视频剪好发出来,你可得去给我点赞啊!”我笑着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扫码,添加好友,一气呵成。她看着屏幕念出我的名字:“陈钰,好记。我叫米朵,大米的米,花朵的朵。”

米朵。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和眼前这个迎着晨光笑盈盈的少女,莫名的般配。湖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荷香,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一年,我十五岁,她二十一岁。

加了好友之后的好几天里,我们的聊天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我每次点开她的头像,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我十五岁,和女孩子说话的经验少得可怜,更别说对方还比我大六岁。我把她的朋友圈翻了个遍。她好像不太爱删东西,生活的痕迹一条一条地留着——今天练舞摔了一跤,明天吃到了一家好吃的米线,后天直播又涨了十个粉丝。每一条都热热闹闹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第五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消息:“米朵姐,明天有空吗?要不要出来玩?”发完我就后悔了,盯着屏幕心跳加速。正想着要不要撤回,对方的状态突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有空呀!去哪儿玩?”我松了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想起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楚王陵那边的狮子山,有个竹林寺,环境挺好的。“去楚王陵那边?爬爬狮子山,听说竹林寺挺灵的,可以去上炷香。”“好啊好啊!八点半?楚王陵门口见?”“没问题!”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骑着车到楚王陵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宽松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低马尾,戴着一顶棒球帽。不像那天在湖边那么“正式”,但反而更让人觉得亲近。“还挺准时的嘛。”她递给我一瓶水。“你不也是。”

我们沿着石阶往狮子山上走。楚王陵依山为陵,门口立着两排石像生,庄严肃穆的,但我们谁也没怎么在意。她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几天嘛呢?也不找我聊天。”“怕打扰你。”她笑了:“有什么好打扰的?加了好友不说话,那加来嘛?”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原来她是想让我找她说话的。

狮子山不算高,但对于我这种中考后瘫了半个月的人来说,爬到半山腰还是有点喘。她倒是轻松得很,大概是常年跳舞的关系,体力好得惊人,还时不时回头等我。“你不行啊小伙子,”她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要不要我拉你一把?”“不用,”我咬牙加快几步,“我就是在家里躺太久了。”

到竹林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寺不大,藏在竹林深处,青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光。我们在门口买了香,她捻着香的样子很认真,闭着眼睛站在香炉前,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阳光穿过竹叶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她那时候的样子,我一直记到现在。“许愿了没?”她睁开眼,发现我在看她。“还没。”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举着香闭上眼睛。我其实不信这些的,但那天我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希望这个夏天能长一点。

从山上下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她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忽然问我:“你要喝什么?”“啤酒。”我想都没想。话音还没落,脑袋上就挨了轻轻一下。“你才多大就喝啤酒?”她皱着眉,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十五岁喝什么酒?对身体不好知不知道?”我下意识地揉了揉脑袋。她看着我的样子,表情又软下来,声音也放柔了:“不是不让你喝,是真的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再喝,行不行?今天先喝可乐,听话。”那个“听话”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莫名地让我耳朵发烫。我乖乖地要了可乐。她弯了弯眼睛,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我碗里:“这才乖。”

吃完饭五点多,太阳还挂在天边。我提议去看电影,可惜最近的场次全满了。我有些不甘心,忽然想起附近有个凤凰书城,就说:“要不我们去书城坐坐?买杯茶,看看书?”她眼睛一亮:“好啊,我好久没去书城了。”

书城里很安静,冷气开得足。我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各自去书架挑了书。我随手拿了一本小说,她则在书架前转了很长时间,最后抱回来三四本——全是诗集。“你喜欢读诗?”我有点意外。“嗯,”她把书摞在桌上,“不管谁写的,只要是浪漫主义的我都喜欢。聂鲁达、博尔赫斯、海子、顾城……都读过好多遍了。”她低头翻了一页诗,轻声念了一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聂鲁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周围的人,又像是只念给自己听的。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垂着眼睛读诗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也柔软得多。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以后的事。“我好想有一个人可以一直陪着我,”她忽然说,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了,“就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走的那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有点闷。“爱你我可能做不到,”我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没说话。我抬起头,发现她的眼神有点躲闪,耳好像红了一小片。她愣了一小会儿,低下头,声音比刚才念诗的时候还轻:“好好看书,别说话了。”

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懊恼地闭上嘴。书城里的冷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我们安安静静地坐了十来分钟,谁也没说话。然后她把书合上了,说该回去了。出了书城,天已经快黑了。我们走到公交站台,并排站着等车。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我的公交车先来了,我上了车,刚开出站台,手机震了。“你真的愿意一直陪我吗?”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手机屏幕上。我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轻了,删掉;又打了一行,还是觉得不够。最后,我用了那个年纪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肯定的啊,我陈某人绝不骗美女。”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三个字:“好好好。”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主动找我聊天。“在不在”成了固定的开场白,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深夜她练完舞之后。我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我们的关系一天比一天近。她会在语音里咋咋呼呼地喊“陈钰你快救我”,会在吃到我带的蜜三刀时眯着眼睛说“好好吃啊”,会在练舞练到崩溃时给我发一串哭泣的表情包。我们开始有了只有彼此才懂的梗,打游戏的时候一个走位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队友在公频里问“你们两个是双排的吗”,她回了一句“是闺蜜”,我在语音里笑得不行。

有一次她开玩笑说:“陈钰,你现在是不是算我的好闺蜜了?”“闺蜜?可我一个男的……”“男的也能当闺蜜啊,”她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会听我说话,会安慰我,会陪我吃饭,还随身带纸巾——这不是闺蜜是什么?”我哭笑不得,只好说:“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闺蜜就闺蜜吧。不管叫什么,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七月的徐州热得像蒸笼,但两个人还是隔三差五地往外跑。有一次我们去了户部山,那一片是老城区,石板路,青砖墙,弯弯绕绕的巷子像迷宫一样。路过一家卖饣它汤的老店,她说要尝尝,两个人就挤在一张小桌子上,一人一碗汤,配着刚出锅的油条。“这汤名字真怪,”她舀了一勺汤,“饣它汤,怎么念啊?”“啥汤,第二声。你来徐州多久了?没喝过?”“快一年了,”她嗦了一口汤,眼睛眯起来,“好喝!我们老家早上喝胡辣汤,没这个鲜。”“你老家哪儿的?”“河南周口的,”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一个小地方。”“那你是一个人来的徐州?”她点了点头,没多说。我注意到她搅汤的动作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便没再追问。

有一天,她邀请我去她租的舞房。“你不是老说想看我怎么练舞的吗?今天让你见识见识。”舞房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地下一层,推开一扇贴着隔音棉的门,里面是一个大概二十平米的空间。一面墙是镜子,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角落里放着一个蓝牙音箱和几瓶水,墙上贴了几张她自己写的便利贴——“这周练完这支舞”“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她打开音箱,房间里响起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歌,然后开始热身、拉伸、练舞。同样的动作,她一遍一遍地重复,有时候停下来看手机上的教程,皱着眉头比对,然后再来一遍。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她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子擦一下,继续跳。

“你不累吗?”我忍不住问。“累啊,”她喘着气说,“但累也得练。”她关了音乐,坐在地上喝水。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长出了一口气。“陈钰,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河南来徐州吗?”我摇了摇头。“因为这边有个舞蹈工作室招助教,包住。我当时在老家也没什么好的,就来了。”她说“没什么好的”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把很多东西都藏在了这几个字底下。我那时候十五岁,活着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努力。但我隐约觉得,她不是这样的。她活着,是需要用力的。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我们约在云龙湖边散步。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湖面上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的音乐厅亮起了灯,倒映在湖水里,一晃一晃的。我们并排走着,我刻意走在靠湖的那一侧。“陈钰,你开学就高一了?”她忽然问。“嗯。”“有想好以后嘛吗?”我摇了摇头:“没想好。你呢?你想好以后嘛了吗?”她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好好活着呗。别的再说。”“你好像老说这句话。活着不是本来就这样的吗?”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湖面上最后一点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十五岁的我看不太懂。“是啊,”她笑了一下,转回头去继续走,“本来就这样的。”那个笑容很淡,淡到我差点没注意到。但后来我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隐约感觉到,她的心里藏着一些很重的东西。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湖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落在肩膀上。“陈钰,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她忽然问。“挺好的啊,很开朗,很努力,跳舞也好看。”“就这些?”“还有……你一个人来徐州,挺厉害的。”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说,“我是逃来的。”

我愣住了。

“我爸妈在我十四岁那年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车祸,两个人都没了。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亲戚们把我推来推去的,谁也不想养。我在姑姑家住过半年,在舅舅家住过三个月,在姥姥家住到十八岁。姥姥对我最好,但她身体不好,我不想拖累她。”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十八岁我就出来打工了。在饭店端过盘子,在服装店站过柜台,在超市收过银。后来发现跳舞能赚钱——不是你想的那种,”她看了我一眼,“就是在网上发视频,有人看就有收入。赚得不多,但够活。”

“所以你跳舞不是……”“不是因为我多喜欢,”她接过我的话,“当然也不讨厌。但它能让我活下去,这就够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十五岁的人生里,最大的烦恼是中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我无法想象一个十四岁就失去父母、在亲戚家被推来推去的子是什么样的。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租一间地下室、靠跳舞养活自己的子是什么样的。“那你为什么来徐州?”我的声音有点哑。“因为这边房租便宜,而且那个工作室招助教,不需要学历,会跳舞就行。我就来了。”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跟你说这些,你别觉得我可怜啊。我最受不了别人可怜我。”“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很不容易。”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映着湖面上碎金般的灯光,亮亮的,但这次我看懂了底下那层东西——是疲惫。一种很深很深的、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疲惫。

“陈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玩吗?”“为什么?”“因为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是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跟一个普通人说话。你让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正常人。这种子,对我来说挺难得的。”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书城里她说的话,于是问她:“那你之前在书城说,想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你……”“嗯,”她点了点头,“是真的。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有时候会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撑太久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我太小了,没钱,没本事,连王者荣耀都打不好。”她被我逗笑了:“你说这个嘛。”“我就是想说,”我转过头看她,认真地说,“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是可怜你,是真的想陪着你。你说你一个人撑了很久,那以后不用一个人撑了。我就在这儿,你可以靠一下。”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来,在我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你这个人啊,怎么老是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那你别哭。”“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谁哭了。”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湖面上的灯光一晃一晃的。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陈钰,你知道我在竹林寺许了什么愿吗?”“什么愿?”“希望有人记得我。”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湖面,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下撇。“为什么是‘记得你’?不是别的?”“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像是随时会消失的人。没有,没有家,没有人在等我回去。如果我明天不在了,可能除了我姥姥,没有人会发现。所以我跳舞、拍视频、直播,不是因为我多想红,是我想被看到。想有人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她活着,她在跳舞,她在很努力地活着。”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那是她今晚最真实的一个笑。“是不是很傻?”“不傻,”我说,“一点也不傻。我会记得你的。不用你拍视频,不用你直播,我也会记得你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我们在云龙湖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就说这种话。”“有些事不用很久。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记不住,有些人见一面就忘不掉。”她笑着骂我:“十五岁的小屁孩,说话像个老头子。”“那你就是二十一岁的老太婆。”“你说谁老太婆!”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们笑了一阵。笑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走吧,该回去了。那天晚上,我在记本上写:“她说希望有人记得她。我说我会记得她的。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她值得被记得。”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那个夏天很长,长到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但我不知道,有些话如果不说出口,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们照常打了几把王者荣耀。打完最后一局,她忽然问我:“陈钰,你八月几号生?”“八月十号。怎么了?”“你确定是八月十号?”“确定啊。怎么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抖:“我也是八月十号。”“你……你也是八月十号?”“嗯。我爸妈说的,我就是那天生的。”我们都沉默了。隔着电话,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有点急促。“这也太巧了吧,”我先开了口,“同一天生?”“嗯,”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真的好巧。”“那我们一起过呗。八月十号。”“好啊。去哪儿过?”“你想去哪儿?”“嗯……我想去加勒比水上世界。我来徐州一年了,还没去过。”“行,那就去加勒比。”“然后晚上去吃饭,我请你。”“不行,我请你。我陈某人说话算话。”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停不下来:“行行行,你请就你请。”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偏偏我们俩是同一天生。我忽然想起她说的“我们是不是上辈子认识”,也许真的有这种事也说不定。

八月十号那天,我们约在加勒比水上世界门口。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化了点淡妆,整个人都在发光。“生快乐!”我们几乎同时说了出来。我们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什么都敢试,什么滑梯都敢滑。我其实有点怕高,但被她拉着上了好几次高滑梯,每次滑下来嗓子都喊哑了。在造浪池里一个大浪打过来,她没站稳,整个人往水里栽。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小心。”她站稳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谢谢啊,保镖先生。”“不客气,朵小姐。”

从水上世界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们去吃了火锅,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她涮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太香了——我在河南老家的时候最爱吃火锅,来徐州之后很少吃了,一个人吃火锅太傻了。”“那你以后想吃就叫我,我陪你。”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吃到一半,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给你的,生快乐。”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装着花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记得。”那是我在徐州一家手工店里找到的。花是满天星,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像星星一样。瓶盖上系着一麻绳,可以挂在床头。她拿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记得,”她轻声念了一遍那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看我,“你写的?”“嗯。你之前说,希望有人记得你。我就想……把这个送给你。这样你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就会知道,有人记得你。”她的眼眶红了。她把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牛放到我碗里。“谢谢你,陈钰。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礼物。”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彭城广场上的灯都亮了起来,喷泉在音乐的伴奏下一上一下地跳着。她忽然停下来,说:“陈钰,你知道吗,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过生了。自从我爸妈走了之后,就没有人给我过过生了。所以今天,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笑着,眼睛亮亮的。“我也是,”我说,“我每年生都是跟家里人过的,今年多了一个人,感觉……觉得这个子变得更重要了。以前就是自己长大了一岁,现在觉得,这也是你的子。”她伸出手来,在我脑袋上揉了一下:“陈钰,你真的很好。虽然你才十五岁,但你真的很好。”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个玻璃瓶里的满天星,灯光下能看见纸条上“记得”两个字。文案写着:“今天有人告诉我,有人记得我。生快乐,给我的,也给你的。”我点了赞,在评论区打了两个字:“记得。”她秒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隔着一块屏幕遥遥相对,像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在”。

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那种感觉,像是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就融在了一起。我们不再问“去哪儿”“几点见”,她直接发一句“明天十点,老地方”,我回一个“OK”,就够了。牵手变成了常。过马路的时候她会自然地拉住我的手腕,过了马路也不松开,十指相扣。她牵着我走了半条街,什么也没说。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我没有问为什么。我怕一问,她就会松开。

有一次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累了,借一会儿”。我不敢动,怕一动她就起来了。她靠了十几分钟,然后去厨房给我热了一杯牛。牛里加了糖,甜丝丝的。我捧着杯子,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幸福是有期限的。

八月二十号,我收到通知:军训提前到二十五号,九月一号正式开学。我犹豫了一下,给她发了消息:“米朵,我二十五号就要军训了。”她回得很慢,只回了一个“哦”。我追问:“怎么了?你不开心?”“你们学校让带手机吗?”“好像……不让带。”她没回消息。我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慌。我发了语音过去:“没事的,我偷偷带进去,每天晚上下了训给你发消息。上课的时候我不玩,就晚上找你,行不行?”她回得很快,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确实在笑:“你说的啊,每天晚上都要找我。少一天都不行。”“少一天都不行。”“那你在开学之前,得陪我好好玩一天。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我想了想,说:“你去过云龙山没?山顶能看到整个徐州,我们可以坐索道上山,那边有个兴化禅寺。”“行,那就云龙山。”

二十三号那天,我们在云龙山门口碰了面。坐缆车上山的时候,她有点紧张,两只手抓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正紧张地看着脚下的树梢,表情又严肃又可爱。“你嘛!”她发现了,伸手要抢手机。“留个纪念。”缆车快到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个徐州铺展在脚下,远处的云龙湖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她不紧张了,探出头去看下面的风景,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好好看啊!你选的地方真好。”

我们在山顶转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从另一边的石阶往下走。兴化禅寺就在半山腰,藏在苍松翠柏之间。她在寺门口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枚硬币,分了两枚给我:“给,许愿用的。”两个人站在香炉前,把手里的硬币投进去。铜钱落在铁皮上,叮叮当当的。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许了一个愿。她问我许了什么,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陈钰,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喜欢过夏天。因为太热了。我在河南老家的时候,夏天最难熬。租的房子没有空调,晚上睡不着,就坐在窗台上吹风。那时候觉得夏天好长啊,长到过不完。但是这个夏天不一样。这个夏天好短。”她顿了顿,又说:“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有人陪着吧。有人陪着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你说,时间能不能停下来啊?就停在这个夏天。不要开学,不要军训,不要九月。就一直这样。”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指在竹节上轻轻滑过。“不能,”我说,“但我们可以记住它。”“记住?”“嗯。就像你说的,你记得这个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那就够了。时间停不停的无所谓,只要记得,它就在。”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你这个人啊,每次都能说出这种话。就是……让人心里暖暖的话。”

军训开始后,我每天晚上在被窝里偷偷给她发消息。站军姿站得腿疼,脚上磨了水泡,肩膀晒伤了。她不再是笑话我,而是认真地教我怎么办——“水泡别挑破,用创可贴贴着。晒伤的地方涂点芦荟胶。腿疼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她说:“我以前打工的时候,站一天柜台脚也磨过水泡。跳舞摔过不知道多少次,晒伤什么的都是小事。”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以前好辛苦。”她发了一个“还好啦”的表情包。

军训第五天晚上练歌,全班唱《团结就是力量》。我答应过她,学了就唱给她听。回到宿舍后,我给她发了一条语音,小声地唱了一句。唱完耳朵红得要烧起来。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哈哈哈哈,你唱得真好听。”“骗人,我跑调了。”“没有,真的很好听。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想象的是……你在场上,站在一群人中间,扯着嗓子唱,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旁边有人在笑你,但你还是很认真地唱。”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和我那天晚上的样子,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的?”“因为你就是这种人啊。答应了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哪怕跑调,哪怕不好意思,也会唱给我听。”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她又发了一条:“陈钰,你真的很可爱。”

军训最后一天,八月三十一号中午十二点,会表演结束,正式放假。我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去了城北。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来了?等一下,马上好。”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青菜豆腐汤。我们面对面坐着,在小小的房间里吃着简单的饭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碎花桌布上,暖洋洋的。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

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米朵,你下午有事吗?”“没有。今天工作室休息。”“那我在这儿写作业行吗?”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带作业了?”“带了。数学和英语。”“你还真打算在我这儿写作业啊?”“你说过的,可以带过来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写吧。”她洗完碗,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我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练习册,在桌子前面坐下。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把手机拿出来,戴上耳机,安安静静地刷着些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轻轻哼两句听不清旋律的歌。

那是我拥有的最安静的下午。也是我后来最怀念的下午。

九月一号,开学报到。我坐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窗外桂花树开了,小小的黄花,香味飘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我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到学校了。”她回:“好好读书。”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在城北,我在城南。但我们约好了,下周六见。

从那以后,每个周六我都去城北。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很大,我妈说别出门了,我说我跟同学约好了。骑到城北的时候雨衣下面全湿了,她开门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把我拽进去,用毛巾搓我的头发,然后去煮了一碗姜汤,命令我喝完。她骂我:“你疯了?这么大的雨还来?”我说:“约好了的。”她没再说话,但眼眶红了一下。

高二那年,她姥姥去世了。她没有告诉我,我是从她的朋友圈看到的——凌晨两点,她发了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太太,站在一个土墙前面,笑得满脸褶子。配文只有两个字:“姥姥。”我请了假,骑车去了城北。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请了假。”“不是说了不用吗?”“我知道。”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陈钰。”“嗯?”“姥姥走了。”“我知道。”“现在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她的手凉凉的,我握住了,放在自己手心里,捂了很久。

高三那年,我填了徐州的大学。班主任问我:“你确定?你这个成绩,去南京、上海都没问题。”我说确定。我没有告诉米朵。我怕她说“你别为了我耽误自己”。我怕她说“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我怕她说“我不值得”。所以我没说。我在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想留在徐州。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在乎她。这算不算理由?”我看了两遍,合上了记本。

后来疫情来了,武汉封城,徐州没有封,但气氛一下子紧张了。米朵没有回河南,她留在了徐州。我们见不了面,只能每天视频、语音。她开始频繁地说累,说她没睡好,说胃口不好。我信了。我以为她只是在家待久了,闷的。等疫情结束了就好了。她偶尔会咳嗽,不严重,只是轻轻咳两声。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就是换季”。我又信了。

三月,她在视频里说:“陈钰,等疫情结束了,我们再去云龙湖看荷花吧。”我说好。她说:“说好了。”我说:“说好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查出来了。胆管腺鳞癌,长在肝脏和胆管的连接处。晚期,开始扩散。她没有告诉我。她怕影响我高考。

四月,我说要去看她,她说再等等,现在还不安全。五月,我说要去看她,她说等荷花开了吧。六月,我说要去看她,她说等高考结束。我总觉得她在躲着我,但我没有追问。我告诉自己,她只是担心疫情,担心我的高考。她是为了我好。

七月,高考结束。我给她发消息:“考完了。”她回:“考得怎么样?”“还行。”“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别累着了。”“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她说:“等荷花开了。”我愣住了。荷花已经开了。云龙湖的荷花,每年六月底就开了。我问她:“荷花不是已经开了吗?”她回:“是吗?我好久没出门了。不知道。”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我没有追问。

七月下旬,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徐州的大学。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恭喜你!大学生了!”“你什么时候让我去见你?”她没有回。过了几个小时,她发了一条:“陈钰,你真的想见我吗?”“当然想。”“那好。三十一号晚上,你来云龙湖。我等你。”

七月三十一号,傍晚。我骑车到了云龙湖。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就是她第一次跳舞的那个位置附近。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来了?”“来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那个笑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白白的牙齿。但她瘦了很多,瘦得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凹进去,嘴唇苍白的,没有血色。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陈钰,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我生病了。去年底查出来的。胆管腺鳞癌,晚期。”她没有看我,看着湖面。荷花开了,粉白的,亭亭地立在荷叶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高三。你要高考。我不想影响你。”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医生怎么说?”她没有回答。我们沉默了很久。湖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蝉在叫,铺天盖地的。

“陈钰,我喜欢你。从第一面就喜欢。但是我不敢说。你太小了,我比你大六岁,你还没成年……我觉得不应该。所以我一直没说。”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后来你长大了,十八岁了,成年了。但我生病了。我不想让你喜欢一个要死的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你别哭。”她说。“我没哭。”我擦了擦眼睛。“你哭了。”“我没有。”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很瘦,骨节突出,硌着我的手心。

“陈钰,不要忘了我。”

“不会。我不会忘了你。”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让一会儿。我有点累了。”她没有再说话。湖风吹过来,带着荷香。蝉在叫。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我们身上。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的手在我手心里,越来越凉。

然后,停了。

我没有动。我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湖面。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云龙湖上方,湖面上泛着碎银一样的光。荷花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能闻到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和四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后来,我把她的骨灰送回了河南周口。她父母坟边的地里,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我把那枚新娘印章——台儿庄买的那对,穿着婚服的新娘,刻着她的名字——放在了骨灰盒旁边。另一枚,新郎的,我留在了身边。

我回了徐州。上了那所徐州的大学。毕业,工作。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每个夏天,荷花开了,我会去云龙湖坐一会儿。每年八月十号,我会在心里说一句“生快乐”。

那盆绿萝,我从她的出租屋里带回来的,养了很多年。从一小盆长成了一大盆,藤蔓垂下来一米多长。有人问我养了多少年,我说很久了。我没有说多少年。说了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写给未来的那封信,我在二零二零年八月十号收到了。她在信里写:“陈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二零二零年八月十号了吧。今天是我们的生。我在台儿庄,你刚被拉去当新郎官,我在外面笑得肚子疼。你穿着红戏服的样子好好笑,也好好看。我想把这个样子记住,所以拍了视频。你不会怪我吧?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就在我旁边,在挑别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想写的太多了,又觉得写出来很傻。但有些话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陈钰,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苏伯湖边,谢谢你那天看了我跳舞,谢谢你加了我的好友,谢谢你陪我过了四个生,谢谢你送我的玻璃瓶,谢谢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谢谢你记得我。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们还会在一起,也许不会。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不要忘了我。”

我没有忘了她。我什么都记得。记得她跳舞时马尾晃动的弧度,记得她炒西红柿鸡蛋时先炒蛋还是先炒西红柿,记得她说“周六见”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记得她牵我的手过马路,记得她靠在我肩上说“借一会儿”,记得她亲我脸颊时那个很轻很快的触感。记得她二十一岁,记得那个夏天,记得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记得她了。

窗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指尖抚过照片上笑靥明媚的她。那是二零一七年,在云龙山缆车上拍的。她紧张地抓着栏杆,嘴角翘着一半,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那是她最好看的样子。

我把照片放回箱底,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慢慢落下来,变成灰烬。

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年的风,把它们都吹散了。

只有我记得她。只有风记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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