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好友之后的好几天里,陈钰和米朵的聊天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
倒也不是不想聊,只是每次点开她的头像,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在嘛”显得太刻意,问她“吃了吗”又觉得老套,好不容易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又删掉。他那时候刚中考完,十五岁,和女孩子说话的经验少得可怜,更别说对方还是一个比他大六岁的、已经在工作的二十一岁女孩。
米朵的朋友圈他倒是翻了个遍。从最近的一条跳舞视频,一直翻到几个月前的一张自拍。她好像不太爱删东西,生活的痕迹一条一条地留着——今天练舞摔了一跤,明天吃到了一家好吃的米线,后天直播又涨了十个粉丝。每一条都热热闹闹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每条都点了赞,但私聊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的。
直到第五天。
那天晚上陈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她那天在湖边跳舞的样子。白色的衬衫,红棕格的裙子,双马尾一颠一颠的。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米朵姐,明天有空吗?要不要出来玩?”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钟,心跳得比中考体育测试还快。正想着要不要撤回,对方的状态突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他屏住呼吸。
“有空呀!去哪儿玩?”
陈钰松了一口气,又紧张起来。去哪儿?他本没想好。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想起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楚王陵那边的狮子山,有个竹林寺,环境挺好的。
“去楚王陵那边?爬爬狮子山,听说竹林寺挺灵的,可以去上炷香。”
“好啊好啊!几点?”
“八点半?楚王陵门口见?”
“没问题!早点去凉快!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她最后还加了一个“敲头”的表情包。陈钰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那一夜睡得不怎么踏实,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天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走路的时候该走她左边还是右边。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骑着那辆旧捷安特到楚王陵门口的时候,才八点二十。
米朵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宽松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着一顶棒球帽。不像那天在湖边那么“正式”,但反而更让人觉得亲近。她正低头看手机,陈钰推着车走过去,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还挺准时的嘛。”
“你不也是。”他把车停好,走到她旁边。
“走吧,”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一瓶给他,“爬山肯定出很多汗,先备着。”
陈钰接过水,跟在她旁边往景区里走。楚王陵的门口立着两排石像生,庄严肃穆的,但两个人谁也没怎么在意那些历史遗迹,沿着石阶一路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几天嘛呢?也不找我聊天。”她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钰挠了挠头:“怕打扰你。”
她笑了:“有什么好打扰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忙人。再说了,加了好友不说话,那加来嘛?”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原来她是想让我找她说话的。
狮子山不算高,但对于陈钰这种中考完后瘫了半个月的人来说,爬到半山腰还是有点喘。米朵倒是轻松得很,大概是常年跳舞的关系,体力好得惊人,爬个山跟平地走路似的,还时不时回头等他。
“你不行啊小伙子,”她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不用,”陈钰咬牙加快几步,“我就是在家里躺太久了。”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
到竹林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寺不大,藏在竹林深处,青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凉了。
两个人在门口买了香。米朵捻着香的样子很认真,闭着眼睛站在香炉前,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陈钰偷偷看了她一眼,阳光穿过竹叶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她那时候的样子,他一直记到了很久以后。
她睁开眼,发现他在看她,挑了挑眉:“许愿了没?”
“还没,”陈钰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把手里的香举起来,闭上眼睛。
他其实不信这些的。但那天站在香炉前,他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希望这个夏天能长一点。
上完香,两个人在寺里转了一圈。米朵在一个偏殿的墙上看到挂着的签文,饶有兴趣地一张一张看过去。陈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仰头读签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两个人都饿得前贴后背,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米朵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他:“你要喝什么?”
“啤酒。”陈钰想都没想就说了。
话音还没落,脑袋上就挨了轻轻一下。
“你才多大就想喝酒?”米朵收回手,皱着眉看他,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十五岁喝什么酒,对身体不好知不知道?”
陈钰被敲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揉了揉脑袋。米朵看着他的样子,表情又软下来,声音也放柔了:“不是不让你喝,是真的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再喝,行不行?今天先喝可乐,听话。”
那个“听话”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莫名地让陈钰耳朵有点热。他点了点头,乖乖地要了可乐。米朵看他答应了,弯了弯眼睛,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这才乖。”
吃完饭已经五点多了。夏天的天黑得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陈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附近电影院,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反正还早。”
“行呀,”她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发梢蹭到他的胳膊,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看什么?”
陈钰翻了翻排片,挑了一部刚上映的片子,问她行不行。她说好,他就准备买票。
结果点进去一看,最近的场次全满了。
“啊……”她凑在一边也看到了,语气有点失望,“那算了吧。”
陈钰也有点懊恼,好不容易约出来一趟,就这么散了总觉得不甘心。他看了看周围,忽然想起这附近有个凤凰书城,就问她:“要不我们去书城坐坐?买杯茶,看看书?”
米朵眼睛亮了一下:“好啊,我好久没去书城了。”
于是两个人去买了两杯茶——她要了一杯热珍珠茶,他要了冰的柠檬红茶——然后一起进了凤凰书城。
书城里很安静,冷气开得足,和外面燥热的傍晚像是两个世界。两人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各自去书架上挑了书。陈钰随手拿了一本小说,米朵则在书架前转了很长时间,最后抱回来三四本——全是诗集。
“你喜欢读诗?”陈钰有点意外。
“嗯,”她把书摞在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不管谁写的,只要是浪漫主义的我都喜欢。聂鲁达、博尔赫斯、海子、顾城……都读过好多遍了。”
“这么文艺。”他说。
米朵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行啊?”
“行行行,”陈钰赶紧说,“就是没想到。我以为你只听歌跳舞。”
她没理他,低头翻了一页诗,念了一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聂鲁达。”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周围的人,又像是只念给自己听的。陈钰坐在对面,看着她垂着眼睛读诗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或者说,她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出很多很多面。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看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米朵偶尔会把她觉得好的句子指给他看,陈钰就凑过去瞄一眼,其实也没太看懂,但她念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表情,让他觉得那些诗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懂。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以后的事。
“我好想有一个人可以一直陪着我,”米朵忽然说,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了,“就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走的那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陈钰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有点闷。
“爱你我可能做不到,”他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十五岁的陈钰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他还不懂“爱”这个字有多重,也不知道“一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她想要一个人陪着她,那他愿意当那个人。
米朵没说话。
陈钰抬起头,发现她的眼神有点躲闪,看着书页的边角,耳好像红了一小片。她愣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消化他刚才那句话,然后低下头,声音比刚才念诗的时候还轻:
“好好看书,别说话了。”
陈钰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心里咯噔了一下,想着是不是“爱你我可能做不到”这句话让她不高兴了——也是,人家说想要人陪,你说做不到爱她,这不是泼冷水吗?他懊恼地闭上嘴,乖乖低头看自己的小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城里的冷气嗡嗡地响着,翻书的声音沙沙的,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了大概十来分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米朵把书合上了。
“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把诗集摞好,准备放回书架上。
“我来。”陈钰接过她手里的书,帮她放回了原位。米朵站在书架旁边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书城,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沿着路走到公交站台,并排站着等车。
米朵还是没怎么说话,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陈钰站在她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刚才是不是真的说错话了,要不要道个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蝉在路边的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味道。
陈钰的公交车先来了。
车灯照亮了站台,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他转过身对她说:“我先走了哦,姐姐,回头见。”
米朵愣了一下。那个表情他说不清楚——像是慌张,又像是欲言又止,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
“啊?哦哦,好的,回头见。”
陈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站台上,一只手攥着茶杯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的这辆车。
车子拐过弯的时候,她消失在夜色里。
陈钰靠着车窗,心里空落落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米朵的消息。
“你真的愿意一直陪我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手机屏幕上。他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轻了,删掉。又打了一行,还是觉得不够。最后,他用了那个年纪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肯定的啊,我陈某人绝不骗美女。”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米朵回了三个字:
“好好好”
陈钰笑了一下,找了一个“交给我吧”的表情包发过去。她回了一个“嗯”的表情,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聊了。
那天晚上陈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把那几句对话看了不下一百遍。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的,但他心里却安静得不像话。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不确定米朵在书城里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也不确定她在站台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好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有一条她的消息。
“在不在?”
从那以后,米朵开始主动找他聊天了。每天都在问“在嘛”“吃了没”“要不要打游戏”,陈钰也一一回应。两个人开始变得像真正的朋友——或者说,像某种他也说不清楚的关系。
但陈钰始终没有问米朵,那天在书城里,她到底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十五岁的他,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