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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没说出口》 · 新月梦尘不吃鱼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二零一八年一月十二号,周五。

陈钰正在教室里上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来,念了前十名的名单。他是第三名。全班第三,年级第九。比他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名。

他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次考得不错,但没想到能进年级前十。孙浩在后面使劲拍他的背:“!你第三!你之前不是说前五就行了吗?你这是超额完成任务啊!”陈钰笑了笑,没说话,心里第一个念头是:米朵会怎么奖励他。

下了晚自习,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给米朵发消息:“期末成绩出来了。第三名,年级第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米朵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很开心的那种笑:“陈钰你也太厉害了吧!说前五考第三,你是不是偷偷学了?”

“没有偷偷学,就是正常复习。”

“正常复习能考第三?你骗谁呢。”

“真的。”

“行吧行吧,算你厉害。说好了有奖励的,你想要什么?”

陈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定。”

“那我定。奖励你一次旅行。想去哪儿?”

“你定。”

“你怎么什么都是我定?”

“因为你定的我都喜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米朵过了几秒才回:“那就去台儿庄吧。枣庄那个,古城。听说挺好看的,我一直想去。”

“好。什么时候?”

“你寒假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五考完最后一门就放了。”

“那就下周六出发。住一晚,周回来。”

“好。”

陈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台儿庄。他在地理课上学过,一九三八年那里打过一场大仗,但现在是个古城,有河有桥有船。他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但米朵说想去,那就去。

周六早上,陈钰没有直接去城北。米朵让他先去朝阳市场找她,说“买点东西,顺便逛逛”。他骑着捷安特到了朝阳市场门口,米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怎么才来?”她搓着手。

“路上堵车。”

“骑自行车堵什么车?”

“今天是真的堵。”

米朵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两个人进了市场。朝阳市场是彭城最大的批发市场,什么都有——衣服、鞋子、床上用品、小饰品、玩具,琳琅满目的,空气里混着布料的味道和烤红薯的香味。

米朵拉着他直奔二楼的服装区。她在好几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看,在陈钰身上比划,然后摇摇头放下。走了大概七八个摊位之后,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拿起一件卫衣,看了看,又在陈钰身上比了一下。

“这件好看。你穿这个颜色。”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前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母,款式很简单,但面料看起来挺厚实的。陈钰接过来看了一眼:“还行。”

“去试试。”

“不用试吧,卫衣有什么好试的。”

“让你试你就试。”

陈钰被推进试衣间,换上了那件卫衣。走出来的时候,米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看。就这件了。”然后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浅灰色的,说:“那我买这件。”

陈钰愣了一下。两件卫衣,同一个款式,同一个牌子,只是颜色不同。深灰和浅灰。他看着她把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叠好,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老板笑呵呵地说:“情侣装啊,好看好看。”米朵没解释,把深灰色的那件塞给陈钰:“给你的,算是奖励的一部分。”

“不用你买,我自己付。”

“说了奖励就是奖励。拿着。”

陈钰接过卫衣,耳朵有点红。他跟在米朵后面走出市场,手里拎着那个袋子,心里想:她是不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只是觉得好看?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第二天,周六,一月二十号,寒假正式开始。

陈钰早上六点就醒了,比平时起得还早。他洗了澡,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新卫衣,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把领子整了整。出门的时候他妈还没醒,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和同学去枣庄玩,明天回来。”然后把纸条压在遥控器下面。

他骑到城北,在米朵家楼下等她。她拎着一个帆布包走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他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浅一些。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走吧,去火车站。”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嘴角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从彭城到枣庄,火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他们坐的是绿皮火车,慢悠悠的,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米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陈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帆布包的距离。

“你以前去过台儿庄吗?”她问。

“没有。你呢?”

“也没有。小时候在河南听说过,但一直没机会去。”

“为什么想去?”

米朵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应该去看看。”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嘈杂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米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陈钰的肩膀上。他没有动。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大概是真的睡着了。他看着窗外,田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茫茫的,像撒了一层盐。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灰白色的,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火车不要到站,她不要醒。就这样一直开着,往北,往东,往任何一个方向。他靠着她,她靠着他。

但火车还是到了。米朵在广播报站的时候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到了?”陈钰说“到了”。她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火车站,坐上了去古城的公交车。

台儿庄古城比陈钰想象的大。

青石板路,灰砖墙,木门窗,小桥流水。和彭城的老城区有点像,但更整齐,更像一幅画。可能是冬天游客少的缘故,街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猫趴在石阶上打盹。

米朵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时不时停下来拍照。她拍河边的垂柳——柳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但她还是拍了好几张;拍桥洞下的水纹——水是绿色的,静静的,倒映着灰砖墙的影子;拍人家门口贴的春联——还没到春节,但有些人家已经贴上了,红彤彤的,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格外显眼。

“你怎么什么都拍?”陈钰跟在后面,觉得好笑。

“因为好看啊。”她蹲下来拍一只趴在石阶上的橘猫。猫被她吵醒了,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走了。她追了两步没追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它不让我拍。”

“它嫌你烦。”

“它才不嫌我烦。它是在给我带路。”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前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古城里找了一家小店吃饭。店不大,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米朵点了几个当地菜——黄花牛肉面、菜煎饼、运河鲤鱼。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把冬天的寒气冲淡了不少。

陈钰夹了一块鱼肉,很嫩,汤汁浓稠,带着一点甜味。米朵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她说“那你多吃点”,又给他夹了一块。两个人把菜吃了个精光,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吃完饭,两个人继续逛。下午的时候,广场上有舞狮表演。锣鼓敲起来,狮子跳起来,米朵站在人群里看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弯的。陈钰站在她旁边,没怎么看舞狮,一直在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翘着,嘴唇微微张着,跟着锣鼓的节奏小声哼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手机里存着一段视频,是军训的时候她让他唱《团结就是力量》,他跑调的那条语音。他偶尔会翻出来听,听完自己笑一下。她大概不知道他还留着。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古城里逛到一处广场,看到很多人围在一起看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在搞“皇帝巡游”的表演。穿着古装的人排成一队,敲锣打鼓地从广场上走过,中间有一个穿黄色龙袍的人坐在轿子上,对着两边挥手。

米朵拉着陈钰挤到前面去看。巡游队伍停下来之后,主持人拿着话筒说:“下面我们要请一位游客来当我们的新郎官!”米朵推了一下陈钰,说“你上去”。他说“不去”。她说“去吧去吧,多好玩”。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主持人拉到了队伍中间。

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红色的戏服,有人给他戴上了一顶帽子,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朵大红花。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看哪里。主持人说“新郎官笑一个”,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台下的人笑了,米朵也在笑。她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队伍开始往前走。陈钰被夹在中间,跟着巡游的队伍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戏服很薄,风一吹就透了,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全身都在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米朵跟在队伍后面,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笑。她笑得太厉害了,手机都拿不稳了,画面大概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跟在后面,拍了一路。

巡游结束之后,陈钰脱了戏服,回到米朵面前。她还在笑,笑得弯着腰。

“别笑了。”他的脸还是红的。

“你刚才太好玩了,”她擦了擦眼角,“我拍了全程,回去给孙浩看。”

“你敢。”

“我就敢。”

两个人站在广场边上,互相瞪着。最后陈钰先绷不住了,笑了。米朵看他笑了,又笑了一阵,笑完了说:“走吧,请你喝点东西。你渴了吧?喊了一路‘恭喜发财’。”

“那是他们让我喊的。”

“我知道,但你喊得最卖力。”

陈钰无话可说。两个人找到一家米酒铺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米酒是当地酿的,度数不高,甜甜的,带着一点桂花香。陈钰看了一眼菜单,说想喝酒。米朵说“你还小,不能喝”。他说“米酒又不算酒”。他说了好多遍,说“就尝一口”“求你了”“你答应过我的”“上次在台儿庄你也没让我喝”——其实上次也没让,但他开始胡搅蛮缠了。

米朵被他磨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行吧,一人一碗。只能一碗。”

米酒端上来,装在粗陶碗里,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陈钰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有一点点酸,后味是桂花的香。他觉得自己没醉,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轻了。

米朵喝得比他慢。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后把碗放下,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你脸红了。”陈钰说。

“没有。”

“真的红了。”

“那是热的。”

米朵把碗推到一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确实是热的。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趴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陈钰有点慌。

“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米酒度数很低的,你这就醉了?”

“没醉。就是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点迷蒙,“你过来,让一会儿。”

陈钰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米朵侧过头,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和米酒的甜味混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哒哒的,很轻。远处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大概是另一场巡游开始了。

她靠了多久?他不知道。他没有看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巷子,看着阳光从这一边移到那一边,看着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过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直起身来。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了。走吧。”

她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出米酒铺子。陈钰跟在后面,两个人顺着巷子往西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他们看到一条小河,河边停着几艘摇橹船。船身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船尾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船娘。

“那就是摇橹船?”米朵停下来,看了一眼售票处的牌子,“只有晚上才有。”

“那我们先逛逛,晚上再来。”

“好。”

售票处斜对面有一家纪念品店,门脸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很多小东西。米朵拉着陈钰走了进去。店里灯光昏黄,货架上摆着各种瓷器、木雕、布偶、书签,空气里有一股檀香的味道。

米朵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柜台前停下来。柜台上摆着一排活字印章,可以选两个名字刻在一起。印章的外观是一对穿着传统婚服的新郎新娘,新郎戴着官帽,新娘戴着凤冠,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眉眼弯弯。

“这个好看。”米朵拿起来看了看,“可以刻两个人的名字。”

她选了“陈钰”和“米朵”两个字,老板从抽屉里翻出活字,一个一个地嵌进印章底座里,蘸了印泥,在纸上盖了一下——“陈钰·米朵”,两个字并排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爱心。

老板把印章装进一个红色的布袋里,递给她。米朵接过来,从布袋里掏出那枚刻着“陈钰”的印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陈钰。

“这个给你。我留那个。”

陈钰接过来,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印章。新郎官穿着红色的婚服,笑得憨憨的,旁边刻着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发现米朵正在看他,嘴角翘着,表情很平静。

“好看吗?”她问。

“好看。”

“那就好。”她把属于自己的那枚印章塞进帆布包里,转过身去继续看别的。

店门口有一个绿色的邮箱,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可以寄信给未来的自己。写下你想说的话,选择收信时间,我们替你保管。”

米朵在邮箱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问老板要了一张信纸和一支笔。她趴在柜台上写了起来,写了很久。陈钰站在旁边,想看她在写什么,她用胳膊挡住,说“不许看”。

“你写给谁的?”

“不告诉你。”

“写给未来的自己?”

“嗯。”

“那你写什么了?”

“说了不告诉你。”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别问了。”

陈钰闭上了嘴。米朵写完之后,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收信时间和地址。她站起来,把信封投进了邮箱。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她转过身来,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吧。”

“你写了什么?”陈钰又问了一遍。

“就不告诉你。”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问。

天慢慢黑下来了。

路灯亮了,河两岸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倒映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还有人家烧煤炉的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冬天的夜晚特有的那种味道。

他们回到河边,买了摇橹船的票。船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蓝布褂子,头上包着蓝布巾,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她扶着米朵上了船,又把陈钰拉上去,然后自己站到船尾,拿起橹,摇了一下。船晃了晃,慢慢离开了岸边。

船沿着小河缓缓前行。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电影里的画面。陈钰和米朵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船娘开始唱歌。

是一首当地的小曲,歌词听不太清楚,调子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的声音清脆,透亮,在河面上回荡着,被两岸的墙壁弹回来,变成了轻轻的余音。

米朵靠在陈钰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说“借一会儿”,没有说“累了”,没有找任何借口。她只是靠了过来,很自然地,像是应该这样似的。陈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两层卫衣——她的是浅灰色的,他的是深灰色的,肩并肩贴在一起,像两棵树挨着。

他想起老板在朝阳市场说的那句话:“情侣装啊。”当时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解释。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解释。他只知道,此刻她靠在他肩膀上,河水在船底流淌,船娘的歌声在水面上飘,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想,这一刻大概会记住很久。

船娘唱完了一首,又唱了一首。这次是一首更慢的,像是摇篮曲,软绵绵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米朵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她大概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船在水面上的晃动。

陈钰没有闭眼。他看着河面上的倒影——红灯笼、青砖墙、拱桥的影子,全都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他忽然想起苏伯湖。想起六月底的那个清晨,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粉白荷花,她穿着白衬衫和红棕格裙子,对着镜头跳舞。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城北,不知道她父母的坟在河南周口的某个地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切土豆丝的时候会先把土豆切成两半,知道她炒西红柿鸡蛋的时候先炒鸡蛋再炒西红柿,知道她练舞练到很晚的时候会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躺一会儿。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知道她说“借一会儿”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想,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没什么用。但他就是想知道。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想把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

船靠岸了。船娘回过头来,笑着说:“到了,两位慢走。”

米朵睁开眼睛,直起身来。她看了陈钰一眼,笑了。

“走吧。”

她先上了岸,然后回过头来,伸出手。陈钰愣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很小,但很有力。她把他拉上岸,然后松开了手,把手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但陈钰不觉得冷。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贴在皮肤上,暖烘烘的。

走到古城门口的时候,米朵忽然停下来。

“陈钰。”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低下头,看着青石板路上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每年寒假,我们都出来玩一次,好不好?”

“好。”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米朵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细,像一道弯弯的眉毛,挂在古城墙的上方,清清冷冷的。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她说。

两个人走出了古城,坐上了回火车站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并排坐着。米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陈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灭明灭的,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

他想,寒假才开始。还有好几个周六可以去见她。但寒假也很快会结束。开学之后,他们还是每个周六见面,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河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但你踩上去的时候,知道它在那里。

回到彭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陈钰把米朵送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巷子口。

“到了。”他说。

“嗯。你骑车小心。”

“好。”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米朵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陈钰。”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玩。”

“不客气。”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陈钰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灯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往南走了。

风很冷,但他的手套是她的,他的卫衣和她的是同款,他的口袋里有一枚刻着他和她名字的印章。他骑过淮海路,骑过彭城广场,骑过苏伯湖的岔路口。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影子从后面追上来,又跑到前面去,又回到后面。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年寒假,还要一起出来玩。

说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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