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的一月,陈钰记得很清楚,是因为两件事。
第一件,疫情来了。第二件,高考倒计时只剩不到半年了。
至于他和米朵共同的生,还在八月,在夏天。他想,那时候荷花应该开了,疫情大概也结束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陈钰考了年级第六。他给米朵发消息说考完了,米朵说“那这周来吗”。他说“来”。那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周六,一月十八号。
他骑车去城北。米朵在楼下等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瘦瘦的,但一直就这样。陈钰没有多想。两个人上楼,米朵做饭,他写作业。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法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空上。厨房里飘出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油烟机嗡嗡地响。
和之前的每一个周六一样。
一月二十三,武汉封城。消息来得很快,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彭城没有封,但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口罩开始抢手,超市里的消毒液被买空,街上的人少了,公交车空了。小区门口支起了桌子,进出要测体温,要登记。
陈钰给米朵发消息:“你那边还好吗?”
米朵回:“还好。就是口罩买不到了。”
“我家里还有几个,明天给你送过去。”
“别来了。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没事,彭城又没封。”
“那也别来。你要高考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陈钰没有坚持。他把家里的口罩分了几个出来,用保鲜袋装好,塞进书包里。第二天骑车去了城北,把口罩塞在她家门缝底下,然后发消息说“放在门口了”。米朵过了很久才回:“你这个人。”
他骑着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她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他冲她挥了挥手,骑车走了。
那是疫情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她。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一个在窗口,一个在楼下。
二月初,学校通知延期开学,具体时间待定。高三的寒假本来只有两周,现在变成了无限期。老师们开始布置网课,每天在钉钉上打卡、上课、交作业。陈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打开电脑,听老师在上面讲,自己在下面记笔记。
他每天还是会给米朵发消息。她也回。和以前一样,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一张自拍——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比了个耶。陈钰看了笑了一下,存了下来。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两个人视频。米朵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她的脸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没有瘦,没有苍白,还是那样。她笑着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说“还行不够,要很好”。他说“那很好”。她笑了。
“等疫情结束了,你来找我。”她说。
“好。”
“我给你做好吃的。”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可乐鸡翅。”
“都吃多少次了,不腻?”
“不腻。”
“行,那做可乐鸡翅。再加一个汤。”
“说好了。”
“说好了。”
三月份,高考延期的消息下来了——推迟一个月,七月七号到八号。陈钰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多了一个月的时间复习,但也多了一个月的煎熬。
米朵知道之后,发了一条语音。陈钰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多一个月也好,你可以多复习复习。别紧张,你肯定行。”
陈钰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就是觉得她的声音好听。
四月,彭城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店铺开了,公交车不再空荡荡的了。陈钰开始每周六去城北。和以前一样,他骑车,她做饭,他写作业,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影。
米朵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没有瘦,没有累,没有苍白的脸色。她还是会跳那支《记得》,还是会念聂鲁达的诗,还是会牵他的手过马路。五月的风吹过巷子口,她的头发飘起来,她回过头冲他笑。一切都很正常。
陈钰觉得,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
陈钰穿着短袖骑车去城北,蝉开始叫了。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他到了米朵家,发现她没做饭。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聂鲁达的诗集,但没有在看。
“今天不做了,叫外卖吧。”她说。
“怎么了?”
“有点累。不想动。”
陈钰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以前一样。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那种,净的,淡淡的。
“米朵。”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她说。“就是最近没睡好。没事。”
他没有追问。他信了。
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陈钰正在房间里做卷子,手机震了。米朵发了一条消息:“陈钰,我跟你说件事。”
他放下笔,盯着屏幕。
“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有点问题,需要再查一下。你别担心,可能就是普通的病。”
陈钰的心跳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什么病?”
“还不知道。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我明天过来。”
“别来了。你马上高考了,别分心。”
“你告诉我什么病我就不分心。”
米朵过了很久才回:“肝胆那里有点问题。医生说可能是胆管炎。没事的,别担心。”
陈钰盯着“胆管炎”三个字,在百度上搜了一下。胆管炎,炎症的一种,可以治。他松了一口气。
“那你好好休息。别累着了。等高考完了我去看你。”
“好。”
他信了。
他不知道,米朵没有告诉他全部。不是胆管炎。是胆管腺鳞癌,长在肝脏和胆管的连接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开始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几个月。
她没有告诉他。
七月,高考。
陈钰考了三天,考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从考场出来,站在校门口,阳光晒在脸上,热辣辣的。孙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孙浩说“你每次都还行”。他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米朵发消息:“考完了。”
过了几分钟,米朵回了一条:“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你别担心。”
“我明天去看你。”
米朵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了一条:“再等等吧。我还在做检查,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你。”
“什么检查?”
“就是复查。没事的。”
陈钰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有追问。他怕她说他烦。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米朵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只有一两条。他问她,她说“在医院,不方便看手机”。
七月十号,陈钰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徐州本地的一所大学,他第一志愿填的就是这里。他没有告诉米朵他填了徐州。他拍了一张通知书的照片发给她。
米朵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恭喜你!大学生了!”
“你什么时候让我去看你?”
米朵没有回。
过了几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陈钰,你真的想见我吗?”
“当然想。”
“那好。七月三十一号晚上,你来苏伯湖。我等你。”
陈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跳了一下。七月三十一号。还有二十天。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