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彭城,秋天终于像秋天了。
法桐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淮海路两边的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响的,脆生生的,像是踩碎了什么很轻的东西。空气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不是九月那种若有若无的甜,是沉甸甸的、把人裹在里面的香。陈钰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第一口呼吸就是桂花味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叹气。
学校里的桂花树不止一棵。场边上种了一排,食堂门口有两棵大的,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也有一棵。开花的时候整栋楼都能闻到,上课的时候风一吹,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物理老师正在讲力的分解,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陈钰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被点了名才回过神来。
“陈钰,你来回答这个问题。”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沉默了几秒。同桌在下面小声说:“重力沿斜面向下的分力。”他照着说了一遍,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热,不是因为答对了,是因为走神被抓到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孙浩在后面用笔戳他的背:“你最近怎么回事,老走神。”
“没睡好。”
“骗鬼。你每天晚上九点半就上床了。”
陈钰没理他,低头翻课本。他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想一些有的没的——米朵今天练舞的时候有没有摔跤,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清,她说的那支舞编到哪儿了,那个“温暖的想念”到底找到了没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又什么都忘了。
这种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觉得子过得特别快,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睁眼是周一早读,一闭眼是周五晚自习。中间那些课、那些作业、那些食堂里千篇一律的饭菜,全都模糊成一团,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但周六是不一样的。周六是清晰的。
每个周六的早上,他在六点半自然醒来——比平时晚一个小时,比上课早两个小时——穿好衣服,去食堂吃一碗粥两个包子,然后骑上捷安特,往北走。四十分钟的路程,他骑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每一段路面的颠簸都烂熟于心。他知道淮海路上第三个红绿灯要等很久,知道经过那个加油站之后路面会变窄,知道拐进巷子之前有一段下坡可以不用蹬。
十月的风凉了,骑车的时候要穿外套了。他有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是他妈开学前买的,说高中生了穿得精神点。他每个周六都穿那件,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口袋够大,能装得下手机、钱包和钥匙,拉链拉上之后跑起来也不会掉东西。
米朵说他穿这件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九月的第一个周六,他刚进门,她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哟,今天穿得挺精神的。”他说新衣服。她说好看。然后就没了。但他记住了。从那以后每个周六他都穿这件,洗了就在周五晚上晾,挂在床头的栏杆上,第二天早上直接套上就走。孙浩有一次看见了,说你每个周六都穿同一件衣服,是不换衣服还是不洗衣服?他说洗,周五洗周六。孙浩说那你周五晚上衣服睡觉?他说你管得着吗。
十月的第二个周六,陈钰到米朵家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
不是那种常的收拾——擦擦桌子、扫扫地——是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分成了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蓝色的,一个灰色的,都是那种便宜的帆布箱,轮子磨得快没了。
“你嘛呢?”陈钰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
“换季了,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把秋天的翻出来。”她头也没抬,手里叠着一件夏天的连衣裙——浅粉色的,他记得她穿过,在加勒比水上世界那次。“你看我衣柜太小了,不换季本塞不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叠衣服。他不会叠,她叠好的那些方方正正的,他叠出来的圆滚滚的,像军训时候的被子。米朵看了一眼,笑了:“你这叠的什么??”
“我尽力了。”
“行了行了,你别添乱了,去写作业吧。”她把那件拆开重新叠,手指翻飞,三两下就变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陈钰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做什么都很熟练——做饭、叠衣服、切菜、跳舞。每一件事都是一个人做了很久之后才会的那种熟练。不是天赋,是子磨出来的。
他没有去写作业,蹲在旁边帮她递衣服。夏天的T恤、短裤、裙子,一件一件地递给她,她一件一件地叠好,码进灰色的行李箱里。蓝色的那个箱子是装秋冬衣服的,毛衣、长裤、厚外套,从箱子里拿出来,抖开,挂进衣柜里。她的秋冬衣服不多,两三件毛衣,一条牛仔裤,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夏天的衣服倒是不少,大多是跳舞穿的——宽松的T恤、运动短裤、几件颜色鲜艳的上衣。
“你冬天的衣服就这么点?”他问。
“够了。彭城冬天又不冷。”
“彭城冬天挺冷的。能到零下。”
“那我到时候再买。”她把手里的毛衣挂进衣柜,关上柜门,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收拾完了。你作业写了吗?”
“还没。”
“那赶紧写。我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写作业。我一个人去快。”
她换了鞋,拿着钱包出了门。陈钰一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把数学课本掏出来。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藤蔓垂下来快碰到桌子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叶子绿油油的,很精神。米朵说这盆绿萝是她刚搬来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只有几片叶子,现在长成了一大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听出了那种“我一个人也把子过下来了”的意思。
他写了两道题,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叠好的那堆衣服。灰色的行李箱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浅粉色的布料——是那件连衣裙。他想起来加勒比水上世界那天,她穿着这条裙子,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站在门口说“生快乐”。那时候是八月,热得要命,两个人从水上世界出来,鼻尖晒得红红的,去吃火锅,她把毛肚在油碟里蘸了又蘸,辣得直吸气。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题。函数的值域,定义域,单调区间。数字和符号在纸上排列组合,很规矩,很有秩序,不像子那样没头没尾。
米朵买菜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数学作业。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西红柿、土豆、青菜,另一袋装着一块豆腐和两葱。她把菜放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青菜豆腐汤。”
“你每次都做这几个菜。”
“怎么了?吃腻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像只会做这几个。”
米朵瞪了他一眼:“谁说的?我还会做别的。改天做给你吃。”
“做什么?”
“嗯……可乐鸡翅。你会做吗?”
“不会。但我会吃。”
米朵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陈钰把英语课本收起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做饭。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位置——靠着门框,双手在口袋里,看她切菜、炒菜、装盘。她有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说“你老站在这儿嘛”,他说“看你做饭”,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什么都好看”。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耳朵红红的,假装在专心炒菜。
他喜欢看她做饭。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她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和葱花爆香的味道飘过来,她颠一下锅,土豆丝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焦。她把火关了,撒了一把葱花,盛出来,递给他。
“端过去。”
他接过盘子,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水。她的手指总是凉的,不管夏天还是秋天。他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可能是在舞房里待久了,地下室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待一天下来手脚都是凉的。他说那你多穿点,她说跳舞穿多了不方便。后来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杯热茶,放在她桌子上,等她跳完舞上来喝。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买的?”他说“嗯”。她说“谢谢”,然后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带,她每次都说“谢谢”,每次都会眯起眼睛。
吃完饭,米朵洗了碗,换了衣服下楼去练舞。陈钰在桌子上摊开英语课本,写了几道语法题,又翻出物理练习册,把力的分解那一章做完了。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墙上,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半。
他下楼去舞房。
门开着,音乐在放,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女声,很轻,像是在耳边说话。米朵站在镜子前面,没有在跳舞,只是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她的肩膀很瘦,锁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他靠着门框站着,没有出声。她大概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但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沉默了很久。
“陈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一个人要花多久才能学会告别?”
他愣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开始拆头发上的皮筋,黑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我一直在编那支舞,编了好几个月了,还是编不出来。我想表达的是一种温暖的想念,但每次跳到最后,都会变成悲伤。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停在温暖那里。”
“也许不用停在那里。”陈钰说。
她转过头来看他。
“我是说,”他想了想,“想念一个人,本来就是又温暖又悲伤的。你不能只取一半。”
米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这个人,”她说,“每次都能说出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好像很简单、但仔细想想又很有道理的话。”
“我说对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把皮筋套在手腕上,“说对了。也许我不用把悲伤去掉。它本来就在那里。”
她转过身去,重新把头发盘起来,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音乐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很慢的歌。她闭上眼睛,手臂缓缓抬起,像翅膀一样展开,然后缓缓落下。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跳下去,从开头跳到结尾。陈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镜子里起落、旋转、伸展,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飘。那支舞很长,长到她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她喘着气,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今天有进展。”她说。
“看出来了。”
“走吧,请你吃米线。今天不想做饭。”
“好。”
两个人从舞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亮了。米朵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一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冷了。”她说。
“嗯。你穿太少了。”
“我没带厚衣服来彭城。去年冬天靠一件羽绒服扛过来的。”
“今年呢?”
“今年还没买。等发了工资再说。”
陈钰没说话。他想到她衣柜里那几件薄薄的毛衣,想到她说“彭城冬天又不冷”的时候那种不在乎的语气。他想到她一个人在舞房里练舞到深夜,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外面是零下的风。她裹着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把手缩在袖子里,一个人走回家。那条路他走过,不长,但冬天的时候风很大,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米朵。”他叫她。
“嗯?”
“你要是冷了,就多穿点。别扛着。”
米朵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你不是说没有妈妈唠叨你吗?那我替你唠叨。”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米线店要关门了。”
两个人骑着车去了彭城广场后面那家米线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进来,笑呵呵地说:“老样子?两碗米线,一碗牛肉的,一碗酸菜鱼的?”米朵说对,老板转身就去煮了。
吃米线的时候,米朵忽然说:“陈钰,你期中考试什么时候?”
“十一月初。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好好考,别老往我这儿跑。”
“我每周就来一天。”
“一天也是时间。你要是不及格,你妈会怪我的。”
“不会不及格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预习了。”
米朵笑了,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行,那你考好了我奖励你。”
“奖励什么?”
“你想吃什么?”
“可乐鸡翅。你说过要做的。”
“行。你要是考进班里前十,我就给你做可乐鸡翅。”
“前十?”陈钰愣了一下。他在班里排名中等偏上,前十不是不可能,但要很努力才行。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是觉得你定的标准太低了。前五吧。”
米朵看着他,挑了挑眉:“前五?你确定?”
“确定。”
“那好。前五。你要是考进前五,我给你做可乐鸡翅,再外加一个菜。”
“什么菜?”
“你选。”
“那我想好了告诉你。”
“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米线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十月的夜空很高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不像夏天那样闷热低沉,是爽爽的、透亮的那种黑。米朵站在店门口,双手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天。
“陈钰,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一颗星星挂在西南方向,白得发蓝,亮得不像真的。
“可能是木星。”他说。
“你怎么知道?”
“地理课学的。”
米朵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真学进去了。”
“那当然。我说了要考前五的。”
“行,那你加油。”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以前一样,手指凉凉的,“走吧,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骑上捷安特,往南走了。骑出去一段路,他回过头——她还站在店门口,冲他挥了挥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在柏油路面上晃了晃。
他转回头,继续骑。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深秋的凉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前五。我一定考进前五。
十月的最后一周,陈钰开始认真复习。
其实他平时也不马虎,作业按时交,上课认真听,该背的课文一篇没落下。但要考前五,光靠这些不够。他开始在晚自习的时候多做一套卷子,数学的、物理的、化学的,轮着来。有时候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就用笔敲一下脑袋,翻到答案看一遍,合上答案自己再做一遍。
孙浩在后面看他这么拼命,觉得不可思议:“你疯了吧?才高一上学期就这么拼?”
“我想考好一点。”
“考好一点也不用这样吧?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陈钰没理他,低头继续做题。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初中靠的是认真,到了高中大家都认真了,他就得比别人更认真。这不是什么励志的话,是实话。米朵也是这样的。她跳舞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天赋异禀,靠的就是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肌肉记住为止。她能做到的事,他也能做到。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他没有去城北。
不是不想去,是期中考就在下周三。他跟米朵说了,这周不去了,在家复习。米朵回了一条消息:“好好复习,考完了再来。可乐鸡翅等你。”
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关上手机,翻开数学课本。
期中考试考了三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九门课,考得他头晕眼花。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他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孙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那你还考前五?”
“看运气吧。”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班主任在晚自习的时候拿着成绩单走进来,念了前十名的名字。陈钰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第五名。正好第五名。
他坐在座位上,愣了好几秒。孙浩在后面使劲拍他的背:“!你第五!你真的考了第五!”他回过头,冲孙浩笑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第五名。”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米朵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很开心的那种笑:“陈钰你也太厉害了吧!说前五就前五!行,我说话算话,明天给你做可乐鸡翅!再加一个菜!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十一月的彭城,天冷得早了,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外面。但他知道桂花已经谢了,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场边上的法桐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冬天要来了。
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明天可以见到她。
周六早上,他穿上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骑上捷安特,往北走。
风很冷,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他把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路边的法桐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下来,在路面上打着旋。淮海路上的第三个红绿灯还是那么久,他站在路口等的时候,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到米朵家楼下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上来吧。”
他上楼。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甜丝丝的酱油味。米朵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煎鸡翅。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鸡翅两面煎得金黄,她倒了一罐可乐进去,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变成一层褐色的泡沫。
“来了?”她头也没回,“等一下,马上好。”
他站在门框边,看着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去切葱。她的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刀起刀落,葱花切得细细的,堆在案板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截,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她把剪下来的枯叶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好了!”她关了火,把鸡翅装盘,递给他,“端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鸡翅烧得油亮亮的,酱色均匀,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和葱花。他端到桌子上,回来端第二盘。第二盘是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蒜末炒得金黄,闻着就香。
“还有一个汤,马上好。”她说。
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等她把汤端上来。紫菜蛋花汤,简单,但热气腾腾的,碗边烫手。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给他。
“尝尝。可乐鸡翅,第一次做。”
他夹了一块鸡翅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一抿就脱骨,可乐的甜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味道刚刚好。
“怎么样?”她问,眼睛亮亮的,像每次等他评价的时候一样。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比西红柿炒鸡蛋好吃。”
米朵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真的很好吃。”
她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还不错。看来我有做饭的天赋。”
“那以后每周都做。”
“每周都做你就吃腻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做的我都吃不腻。”
米朵愣了一下,耳朵好像红了一小片。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吃完饭,米朵洗了碗,两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刺眼,是柔和的、橘黄色的光。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藤蔓碰到窗户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陈钰。”她叫他。
“嗯?”
“你说,明年夏天荷花还会开吗?”
“会的。每年都开。”
“那明年夏天,我们再去看荷花。苏伯湖。”
“好。”
“你到时候就高一结束了,要上高二了。”
“嗯。”
“时间好快。”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我总觉得我们还是刚认识不久。你在湖边看我跳舞,说‘你跳得挺好看的’。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初中生。”
“我本来就是初中生。刚中考完。”
“也是。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现在也十五岁。还没过生。”
米朵笑了:“对哦。你还没过生。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算:“八月十号。还有好几个月。”
“你也是。八月十号。”
“嗯。我也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从橘黄色变成了灰紫色。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小孩的笑声,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米朵。”他叫她。
“嗯?”
“你说,以后每年的荷花都会开吗?”
“会的。”
“那你每年都去看吗?”
“嗯。每年都去。”
“一个人去?”
她转过头来看他。房间里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九月那天晚上她在云龙湖边看星星的时候一样。
“不是一个人,”她说,“跟你一起。”
陈钰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像是要溢出来。
“陈钰。”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周都来。谢谢你考了第五名。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谢谢你记得我。”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和她并排。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条,和他挨在一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不管荷花开了多少次,不管过了多少个夏天。我会记得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十五岁的他,还是不知道怎么把这种话说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在黑暗里,听窗外的风声。
十一月的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她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