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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没说出口》 · 新月梦尘不吃鱼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七月三十一号,傍晚。

陈钰骑车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他妈没再问。他骑上捷安特,往苏伯湖的方向走。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多了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橘红色的,把整条淮海路都染成了暖色调。法桐的叶子被晒了一天,蔫蔫的,耷拉着。蝉在叫,铺天盖地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到苏伯湖的时候,天还没黑。

湖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映在湖面上,水天一色的。荷花开了很多,粉白的,亭亭地立在荷叶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香,也带着夏天的热气。

他看到了米朵。

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跳舞的那个位置附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看起来很安静,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湖面。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陈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来了?”她说。

“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白白的牙齿。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

“你瘦了。”陈钰说。这是他这次见面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有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吃东西。”

“为什么没吃?”

“没胃口。”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陈钰。”她叫他。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陈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生病了。”她说。“去年底查出来的。胆管腺鳞癌,长在肝脏和胆管的连接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开始扩散了。”

陈钰没有说话。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高三。你要高考。我不想影响你。”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很平静。“我想等你考完了再说。”

“现在考完了。”他说。

“嗯。现在考完了。”她笑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落在肩膀上。陈钰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的。

“医生说还有多久?”他问。

米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钟,她轻声说:“陈钰,你别问这个。”

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灰紫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陈钰,我跟你说这些话,不是要你难过。”米朵抬起头,看着湖面。“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了。今天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她说。“从第一面就喜欢。你在湖边看我跳舞,说‘你跳得挺好看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陈钰没有说话。他听着。

“后来我们聊天,出去玩,你送我那瓶‘记得’。你跟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知道那些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但你太小了。十五岁,我才二十一。我觉得不应该。我想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后来你长大了,十八岁了,成年了。但我生病了。我不想让你喜欢一个要死的人。”

“米朵。”他叫她。

“你让我说完。”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这些话我憋了四年了。你就让我说完。”

他闭上了嘴。

“我喜欢你。从开始到现在。每一分钟。”她说。“以前不敢说,是怕耽误你。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所以今天我要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湖面上的碎光。

“陈钰,我喜欢你。”

陈钰看着她。他的喉咙很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想说“我也是”,但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她心里。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米朵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很瘦,骨节突出,硌着他的手心。他翻过手,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

“陈钰。”

“嗯。”

“不要忘了我。”

“不会。”他说。“我不会忘了你。”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米朵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她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让一会儿。”她说。“我有点累了。”

陈钰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湖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蝉在叫,一声一声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米朵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陈钰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不再动了。

陈钰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湖面。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天上,湖面上泛着碎银一样的光。荷花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能闻到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和四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后来警察来了,医生来了,有人问他话,他回答了,但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有人把米朵抬走了,他站在湖边,看着白色的担架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他一个人站在苏伯湖边,站了很久。

第二天,陈钰去了城北。他用钥匙开了米朵家的门。房间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那本聂鲁达的诗集。厨房里有一袋没吃完的面包,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和半瓶牛。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一米多长,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小桌子旁边坐下来。桌子上还放着他的数学练习册,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忘在这里了。他翻开练习册,看到自己写的字,工工整整的,一道一道的解题步骤。米朵大概翻过,因为书页中间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他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后来他联系上了米朵在河南的亲戚。一个远房舅舅,米朵妈妈的堂弟。那个舅舅在电话里说,米朵的父母葬在周口老家的地里,旁边还有空地。陈钰说,我想把米朵带回去,葬在她父母旁边。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他去了河南周口。一个人。

他把米朵的骨灰盒放在副驾驶上,开了一整天的车。从彭城到周口,四百多公里。他开得很慢,一路上没有说话。骨灰盒是白色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米朵的证件照,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笑得很乖。他不认识这张照片,大概是她在河南老家拍的,很久以前的。

到了周口,舅舅在村口等他。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土路,平房,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舅舅带他走到田埂上,远处有两座坟,并排挨着,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土包。那是米朵的父母。

舅舅说,就葬在旁边吧。陈钰说好。

有人来帮忙挖坑。陈钰蹲在旁边,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被挖开,堆在旁边。坑挖好了,他把骨灰盒放进去。骨灰盒是白色的,落在褐色的泥土里,很显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印章——新娘的那枚,穿着婚服,刻着“米朵”两个字。他把印章放在骨灰盒旁边,挨着。

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一边。舅舅带着人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的,泥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土越堆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土包,和旁边的两座并排挨着。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捧土。

陈钰站在小土包前,站了很久。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田埂上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人在收麦子,收割机轰隆隆地响。

他蹲下来,用手把土包上的土拍了拍,让它看起来圆一点。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哭。

回到彭城之后,陈钰去了一趟城北,把米朵的出租屋退了。他把她的东西收拾好,衣服捐了,书打包了,用品该扔的扔了。窗台上的绿萝他带回了家,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他浇了水,把黄叶摘掉,用湿布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擦净。

绿萝活了很久。后来他上了大学,工作了,搬了两次家,都带着它。

八月中旬,陈钰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台儿庄古城的那家纪念品店。邮件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陈钰收”。邮件正文写着:“您于2018年1月21在本店寄出的未来之信,现已到达收信时间。由于您预留的是电子邮箱,我们特此将信件内容扫描发送给您。”

他点开附件。

是一张手写的信纸,米朵的字。她的字小小的,圆圆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陈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2020年8月10了吧。今天是我们的生。你多少岁了?十八?还是十九?我算不清了。

我在台儿庄,你刚被拉去当新郎官,我在外面笑得肚子疼。你穿着红戏服的样子好好笑,也好好看。我想把这个样子记住,所以拍了视频。你不会怪我吧?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就在我旁边,在挑别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想写的太多了,又觉得写出来很傻。但有些话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陈钰,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苏伯湖边,谢谢你那天看了我跳舞,谢谢你加了我的好友,谢谢你陪我过了四个生,谢谢你送我的玻璃瓶,谢谢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谢谢你记得我。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们还会在一起,也许不会。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不要忘了我。

米朵

2018年1月21 于台儿庄”

陈钰看完了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着边。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陈钰上了徐州的大学,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每个夏天都会去苏伯湖,在湖边坐一会儿,看看荷花。荷花每年都开,和那年一样。

他养着那盆绿萝,养了很多年。有人问他这盆绿萝养了多久了,他想了一下,说“很久了”。他没有说多少年。说了也没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枚新郎的印章,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有时候他会拿出来,在手心里攥一会儿。印章上的新郎穿着红戏服,笑得憨憨的。旁边刻着他的名字。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苏伯湖边,他多说几句话,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在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说一句“我也是”。如果他在她亲他的时候,抱住她。如果他在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

但他没有。

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在她活着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等她走了,那些话就永远堵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了。

窗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他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指尖抚过照片上笑靥明媚的她。那是2017年在云龙山缆车上拍的,她紧张地抓着栏杆,嘴角翘着一半,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

那是她最好看的样子。

他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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