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之后,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每周六,陈钰骑四十分钟的车,从城南到城北。米朵在巷子口等他,有时候站在楼下,有时候站在楼梯间的门口。天冷的时候她会缩着脖子,把手缩在袖子里,看到他的自行车拐进来,就冲他挥挥手。
“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然后两个人一起上楼。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还是坏了一半,踩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她的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的,很有节奏。他有时候会故意踩重一点,让声控灯亮起来,照亮她脚下的路。她不知道。
二月底的那个周六,天气开始回暖了。
陈钰到的时候,米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到他的时候,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买菜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钰愣了一下,手被她牵着,手指扣在一起。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冬天的时候好一些,至少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微凉的、像刚从水龙头底下冲过的凉。
他跟着她走,心里乱糟糟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又看了看她的侧脸。她看着前面,嘴角微微翘着,表情很平静。
从那天开始,牵手变成了常。
不是每次都会牵。有时候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推着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有时候他停好车,她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看到他走过来,就伸出手。有时候是在菜市场里,人多的时候她会拉住他的手腕,怕他走散。有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走着走着,手指就碰到了一起,然后自然而然地扣住了。
陈钰从来没有主动牵过她。都是她先伸手,然后他回应。他不知道怎么主动。他每次想伸手的时候,心跳就会加速,手心会出汗,脑子里会有一个声音说“万一她不想牵呢”。所以他等着她。她伸手的时候,他就握住。她没伸的时候,他就把手在口袋里,假装没有那个念头。
三月份的一个周六,两个人在米朵家吃完饭,靠在一起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看电影。
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画面灰蒙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米朵靠在陈钰的肩膀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句台词。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关系。”
米朵忽然笑了一下。
陈钰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他:“陈钰,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关系?”
陈钰愣了一下。他看着屏幕,电影还在放,但已经不知道在演什么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朋友吧。”
“朋友?”她的语气有点奇怪。
“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
陈钰转过头看她。她的脸离他很近,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他忽然有点慌。他觉得她这个问题不只是在问“关系”,还在问别的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只当闺蜜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闺蜜”是米朵以前说过的词,她说他是她的好闺蜜。他当时觉得没什么,但现在他觉得这个词不对。他不想当她的闺蜜。他想当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闺蜜”不对。
米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光。她说:“那就不是闺蜜。”
“那是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把目光转回屏幕上,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看电影。过了几秒钟,她小声说了一句:“你看你的电影,别问了。”
陈钰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电影,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的表情——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亮的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很好看。好看得让他想多看一会儿。
四月初,期中考试之前,陈钰在米朵家复习。
他把数学课本摊在小桌子上,做了一套又一套的卷子。米朵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看舞蹈视频,偶尔哼两句。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橘黄色,从橘黄色变成灰紫色。他做完第三套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你最近是不是复习得很累?”米朵摘下耳机,问他。
“还好。”
“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她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看了看。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往后缩了一下,说“有吗”。她说“有”。然后她伸出手指,在他眼睛下面轻轻点了一下,说“这里,青的”。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没有注意到,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喝完再写。”
“好。”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大概是在他做题的时候烧好的,晾了一会儿,等到刚好能喝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她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习惯。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四月中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陈钰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五。
他盯着成绩单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孙浩在后面嗷嗷叫:“你第一!你居然考了第一!你是不是偷偷吃聪明药了!”陈钰没理他,掏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期中成绩出来了。第一,年级第五。”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米朵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很开心的那种笑:“陈钰你也太厉害了吧!说前五考第一,你是不是偷偷学了?”
“没有偷偷学,就是正常复习。”
“正常复习能考第一?你骗谁呢。”
“真的。”
“行吧行吧,算你厉害。说好了有奖励的,你想要什么?”
陈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亲我一下。”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太不要脸了,太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了。他盯着屏幕,想着要不要撤回,但手指僵在那里,没动。
米朵过了很久才回。久到陈钰以为她不会回了。
“等你来了再说。”
他盯着那六个字,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等你来了再说”是什么意思。是答应?是拒绝?是让他别想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周一定要去城北。
周六早上,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骑上捷安特,往城北走。一路上他骑得比平时快,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三十二分钟就到了。他在楼下停好车,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门开着。米朵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切菜。
“来了?”她头也没回,“等一下,马上好。”
陈钰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和她买给他的那件是同款。她系着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那句“等你来了再说”,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床单上,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陈钰看着她的手,想起她牵着他的时候,手指扣在一起的触感。凉凉的,但很紧。
“米朵。”他叫她。
“嗯?”
“你上次说的奖励……”
她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照得透亮,像两汪浅浅的湖水。
“你真的想要?”她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她说:“那你闭上眼睛。”
陈钰闭上了眼睛。
他等了大概三秒钟。也许五秒钟。他感觉不到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然后他感觉脸颊上被什么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立刻被风吹走了。
那是嘴唇。她的嘴唇。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她背对着他,走向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快:“好了,奖励给完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钰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一小会儿。他的耳朵很烫,脸也很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嘴角是翘着的。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他牙疼。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是红的。
“米朵。”他叫她。
“嗯?”
“谢谢。”
“不客气。”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陈钰看见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下午,陈钰在米朵家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米朵忽然说:“那支舞编完了。”
陈钰抬起头:“《记得》?”
“嗯。”
“跳给我看。”
米朵犹豫了一下,说:“好。你等着。”
她换了衣服——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她下了楼,陈钰跟在后面。舞房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地上铺的灰色地胶凉凉的。她站在镜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陈钰没听过。
她开始跳舞。
那支舞和他以前看过的都不一样。没有炫目的技巧,没有快速的旋转,没有大起大落。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像翅膀一样展开,又缓缓落下。她的身体随着音乐流动,有时候像风,有时候像水,有时候像一片叶子在空中飘。
她跳了很久。久到陈钰忘记了时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她起落、旋转、伸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亮亮的,像月光下的湖面。
音乐停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闭着眼睛,口起伏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了他,转过身来,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的时候,是开心的、轻松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但这一次,她笑得很轻,很淡,眼角有一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哭。
“怎么样?”她问。
陈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那支舞很美,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想说“我好像看懂了”,但又觉得这句话很蠢。他想了想,说:“很好看。”
“就‘很好看’?”
“很好看。而且……我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
米朵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又亮了一点。她低下头,把头发上的皮筋拆下来,黑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你知道了?”
“嗯。”
“那你告诉我,我想说什么?”
陈钰想了想,说:“你想说……你想念一个人,但不是很悲伤的那种。是那种……她还在你心里,所以你不难过。”
米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像以前一样。
“陈钰,”她说,“你说对了。”
他没有说话。他就坐在那里,让她靠着。舞房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地上铺的灰色地胶凉凉的。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那支舞,”她轻声说,“是跳给我妈的。也是跳给你的。”
陈钰愣了一下。他不确定“也是跳给你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怕一问,就会破坏这一刻。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灯管的光变得刺眼了。舞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确认关系,不需要知道“我们算什么”。就这样,她靠着他,他让她靠着。就够了。
五月份,天气热起来了。
陈钰换了薄T恤,米朵也换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她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像两道浅浅的沟。陈钰有时候会偷偷看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六月初的一个周六,两个人从米线店出来,沿着淮海路慢慢走。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米朵走在前面,陈钰跟在后面。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
他握住了。
两个人牵着手往前走,谁也没说话。路边的法桐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遮住了大半的天空。路灯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钰。”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以后?”
“就是……你上大学以后。你离开彭城以后。”
陈钰想了想,说:“我不离开彭城。”
米朵转过头来看他:“你不出去看看?”
“彭城挺好的。”
“你不是想去南京吗?你上次说的。”
“那是随便说的。”
米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你以后会后悔的。”她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米朵没有再问。她握着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陈钰感觉到她的手指用力了,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怕它跑掉似的。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在苏伯湖边散步。
荷花开了。和去年一样,湖面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粉白,圆滚滚的荷叶挨挨挤挤地铺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香,也带着夏天的热气。陈钰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她。她穿着白衬衫和红棕格裙子,在湖边跳舞。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城北。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还是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和去年一样。
“陈钰。”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谢啦,早上这儿人少,就想着来湖边练练舞顺便拍个视频’。”
米朵笑了:“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湖面上的荷花。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落在肩膀上。
“我也是。”她轻声说。
“你也是什么?”
“你说了什么,我也都记得。”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荷花。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湖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的音乐厅亮起了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米朵。”他叫她。
“嗯?”
“你说,明年荷花还会开吗?”
“会的。每年都开。”
“那明年我们还来看。”
米朵转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好。”她说。
陈钰不知道,这个“明年”会不会来。他只知道,她说“好”的时候,他是真的相信会来的。
暑假开始了。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陈钰和米朵还是每个周六见面。和以前一样,她做饭,他写作业,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影,牵手走在淮海路上,去苏伯湖边吹风。子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像是夏天的蝉鸣,铺天盖地的,但你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以为它会一直响下去。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变化。
米朵开始偶尔咳嗽。不严重,只是轻轻咳两声,然后就没事了。陈钰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可能是换季”。他信了。她确实偶尔看起来有点累,跳舞的时候会停下来喘一会儿。他问她是不是练得太狠了,她说“最近新排了一支舞,动作有点难”。他信了。
他什么都信。因为他觉得她不会骗他。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陈钰从城北骑车回家。在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三号,云龙山缆车上,米朵紧张地抓着栏杆,嘴角翘着一半,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
他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骑。
他在心里想:她真好看。
然后他又想:我是不是喜欢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压下去。他让它待在脑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对自己说:可能吧。
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他想每个周六都见到她。想她牵他的手。想她靠在他肩膀上。想她说“借一会儿”的时候,那个轻轻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也喜欢他。她亲过他的脸颊,牵过他的手,靠过他的肩膀。但她也说过“怕你被车撞”,也说过“累了借一会儿”。她总是在说这些话,总是在找借口。他不知道那些借口底下藏着什么。
也许藏着和他一样的东西。也许藏着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夏天还在继续。他还有时间。他可以把这些事想清楚。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有些话,说晚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