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中午十二点,军训正式结束。
会表演刚散场,场上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的人。孙浩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陈钰的肩膀:“你不回家?”
“回。”陈钰说。
“那一起走?我家在城南,顺路。”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背着包往校门口跑了。陈钰没有回宿舍——他昨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他背上书包,骑上那辆旧捷安特,出了校门。
往北走。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九月的彭城,中午还是热的,但那种热和七月不一样了——不闷,不黏,是爽爽的、晒在皮肤上会发烫但不会让人烦躁的热。风吹过来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骑了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彭城。路边的法桐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开始泛黄。有人家在晒被子,花花绿绿地挂在阳台上。一个小孩蹲在巷口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经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拐进去,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
他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上来吧,门没关。”
他锁好车,上楼。楼梯间有点暗,墙上贴着小广告,声控灯坏了一半,踩上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三楼,右手边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和一点油烟味。
他推门进去。
米朵站在小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切什么。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
“来了?”她头也没回,“等一下,马上好。”
陈钰把书包放在地上,在她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单人床,床单换成了浅灰色的;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个水杯和一瓶护手霜;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不算茂盛,但绿油油的,垂下来几条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他注意到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聂鲁达的诗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半截。他没有翻开,回到门框边靠着,看她做饭。
米朵把切好的西红柿推到一边,转身去拿鸡蛋。她动作很熟练,打蛋、搅散、下油锅,一气呵成。鸡蛋在锅里蓬起来,金黄色的,她用铲子翻了两下,盛出来,再把西红柿倒进去炒。
“你今天不是应该回家吗?”她问,眼睛盯着锅。
“下午再回。”
“你妈不说你?”
“我说在学校整理东西。”
米朵笑了一声,没接话。她把炒好的西红柿倒回鸡蛋里,翻炒了几下,撒了点盐,关火装盘。
“端过去。”她把盘子递给他。
陈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西红柿炒鸡蛋,红红黄黄的,颜色很好看。他端到桌子上,又回来等着端下一盘。
第二盘是酸辣土豆丝。米朵炒的时候加了一点辣椒和醋,味道呛得他鼻子痒。她动作很快,土豆丝在锅里翻了几翻就出锅了,脆生生的,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还有一个汤,马上好。”她说。
陈钰把土豆丝端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小桌子靠墙放着,只够两个人面对面坐。桌面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洗得有点发白,但净净的。
米朵端着汤走出来。青菜豆腐汤,清清爽爽的,飘着几片绿叶。
“坐吧。”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给他。
陈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嫩的,西红柿的酸甜渗进去了,不咸不淡,刚刚好。
“怎么样?”她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米朵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暖洋洋的。锅里的热气散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吃到一半,米朵忽然问:“你们会第几名?”
“第三。”
“不错嘛。你们教官满意吗?”
“他说‘还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米朵笑了:“你们教官挺有意思的。”
“嗯。就是嗓门太大了,第一天差点被他吓死。”
“那你现在不怕了?”
“习惯了。”
米朵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辛苦了。”她说。
陈钰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热。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米朵收了碗筷去洗。陈钰这次没有跟过去,坐在床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马尾垂在肩膀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米朵。”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今天工作室休息。”
“那我在这儿写作业行吗?”
米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带作业了?”
“带了。数学和英语。”
“你还真打算在我这儿写作业啊?”
“你说过的,可以带过来写。”
米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写吧。”
她洗完碗,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陈钰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和练习册,在桌子前面坐下。桌子很小,只够放一本书和一本练习册,他的胳膊肘刚好占了整个桌面。
米朵没有去楼下。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把手机拿出来,戴上耳机,安安静静地刷着些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轻轻哼两句听不清旋律的歌。
陈钰写了两道题,停下来,偷偷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床头,一只腿蜷着,一只腿伸着,耳机线垂在前。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发现她在看手机上的舞蹈视频。屏幕上的舞者穿着黑色的衣服,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游。她的眼睛跟着那个舞者的动作移动,偶尔微微皱一下眉,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低头继续写。
数学作业不算难,函数的部分他在暑假预习过。写完课后习题,他又翻了翻英语课本,把下周要学的单词抄了一遍。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米朵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
“写完了?”
“嗯。”
“数学难吗?”
“还行。都预习过。”
“你还预习了?”
“暑假没事,就看了一点。”
米朵笑了:“你还挺爱学习的嘛。”
“一般般。就是不想开学以后太累。”
她点了点头,把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两个人在房间里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藤蔓碰到窗户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几点了?”米朵问。
陈钰看了一眼手机:“四点。”
“那你该回去了。你妈还等你呢。”
“嗯。”他开始收拾书包,把课本和练习册塞进去,拉好拉链。
米朵送他到门口。他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
“明天开学?”她问。
“嗯。下午四点半报到。”
“那你明天上午还回家吗?”
“回。今天没回去,明天得回去一趟。”
“那你明天下午直接去学校?”
“嗯。”
“那……下周六来?”
陈钰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走廊里光线有点暗,但她身后的房间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嘴角翘着,表情很平静,像是问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来。”他说。
“那下周六见。”
“下周六见。”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九月一号下午四点半,陈钰准时到了学校。
校门口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被褥的、跟家长告别的。孙浩站在门口,一看到他就开始嚷嚷:“你怎么才来?我给你占了座位,靠窗的!”
“谢了。”
“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我找你打游戏你都不回消息。”
“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孙浩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两个人一起走进校园,上了二楼,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叽叽喳喳的。孙浩指着他占的位置——第三排靠窗,视野很好,能看到场边上的桂花树。
陈钰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他掏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到学校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好好读书。”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窗外,桂花树开着小小的黄花,看不清楚,但能闻到香味。九月的彭城,天空很高很蓝。他在座位上坐着,等班主任来开第一次班会。身边是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课本,陌生的教室。但口袋里有一部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消息。
她说:下周六见。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下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