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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没说出口》 · 新月梦尘不吃鱼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七月的彭城热得像蒸笼,蝉鸣铺天盖地的,从早到晚不停歇。陈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听蝉叫。叫得响的那天,他会在T恤外面再套一件薄防晒衣,骑车去城北。米朵说他穿防晒衣像一只企鹅,他说“企鹅就企鹅吧,总比晒成烤鸭强”。米朵被“烤鸭”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那个暑假,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一起。有时候在米朵家,她练舞,他写作业——高一升高二的暑假作业厚得像砖头,他每天写十页,雷打不动。有时候出去逛,户部山、云龙湖、彭城广场,把彭城的大小角落走了个遍。米朵说她在彭城住了两年多了,好多地方还没去过。陈钰说“那我带你去”。他真的带她去了——他小时候跟爸妈去过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带她走了一遍。

有一次他们去了淮塔,彭城的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米朵站在塔下,仰着头看塔身上刻的名字,看了很久。陈钰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但他觉得她在想别的事。也许是想起她爸妈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陈钰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号了。他们的生。第三个一起过的生。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给米朵发消息:“今年生想怎么过?”

米朵回:“你定。”

“加勒比?”

“太远了。今年不想玩水了。”

“那你想什么?”

“就想跟你待着。哪也不去。”

陈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耳朵有点热。他回了一个“好”。

八月十号那天,陈钰去了米朵家。他带了一个小蛋糕——不是生蛋糕那种大的,是那种一个人吃的小蛋糕,草莓味的,上面着一蜡烛。米朵开门的时候看到蛋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的?”

“嗯。你不是说哪也不去吗?那就在家吃蛋糕。”

两个人坐在小桌子旁边,面对面。陈钰把蜡烛上,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跳了跳,在两个人中间晃。

“许愿。”他说。

米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

“你许了什么?”

“也不告诉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陈钰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油沾在嘴角上,白白的,像一小团雪。陈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说“这儿”。米朵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笑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你呢?”

“好吃。”

蛋糕其实一般,超市买的,油有点腻。但两个人还是把它吃完了,连蛋糕屑都没剩。

吃完蛋糕,米朵把碗筷收了去洗。陈钰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她瘦了,裙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注意到她的腰比以前细了一圈,肩膀也窄了。他想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她嫌他烦。

“米朵。”他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有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可能是夏天吧,吃不下东西。”

“你多吃点。”

“知道了。”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但陈钰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的笑比以前淡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

他没再问。

高二开学后,子变得忙了起来。

课程比高一多了不少,难度也上来了。物理开始学电磁学,数学开始学解析几何,都是陈钰不太擅长的内容。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课本上,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教室里多待半个小时,做完一套卷子再回宿舍。

但他每周六还是去城北。风雨无阻。

有一次下雨,很大的那种,雨刮器都来不及刮的那种。他妈说“今天别出门了”,他说“我跟同学约好了”。他穿上雨衣,骑上车,往北走。到米朵家的时候,雨衣下面全湿了,头发在滴水,鞋子里能养鱼。米朵开门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把他拽进去。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还来?”

“约好了的。”他说,声音在发抖,嘴唇是紫的。

米朵没说话。她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盖在他头上,使劲搓了搓。她的手很用力,搓得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命令的语气:“喝完。”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然后把碗收走,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男款的卫衣——灰色的,洗得有点旧,但很净。

“这是我以前买大了的,一直没穿。你先换上,别感冒了。”

陈钰接过来,去浴室换了。卫衣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很暖和。他走出来的时候,米朵看了他一眼,笑了:“像穿了大人的衣服。”

“我本来就是大人。”

“你是小孩。”

“我十六了。”

“十六也是小孩。”

陈钰没话说了。那天下午他穿着那件卫衣写作业,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米朵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看手机。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他在心里想:如果每个下雨天都这样,也不错。

高二上学期,陈钰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班主任找他谈过话,说“你这个成绩,冲一冲可以上南京大学”。陈钰没说话,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南大。他想的是:如果米朵一直在彭城,那他就在彭城上学。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他怕别人说他傻。他也怕米朵知道后会劝他别这样。所以他没说。

十一月,米朵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在彭城的一个商业年会上表演。她带着工作室的学员排练了好几周,每天练到很晚。陈钰去她家的时候,有时候等到天黑她还没回来,他就在门口坐着,写作业,等她。有一次他等了两个小时,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在门口坐着,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影响你排练。”

“下次别等了。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你直接进去。”

陈钰把脚垫掀开,果然看到一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系着一红色的绳。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有了她家的钥匙。进门的时候不用再等她开门了。但他每次去的时候还是会先敲门,等她来开。他觉得用钥匙开门这件事,太像“自己家”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

十二月底,陈钰在米朵家复习期末考。

他坐在小桌子前面,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做了大半本了。米朵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到某一页,念了一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陈钰抬起头看她。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动着。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到。

“你怎么不读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怕打扰你做题。”

“不打扰。”

“那你想听?”

“嗯。”

她又念了一句:“我喜欢你,从黑夜到黎明,从深海到云端。”

陈钰不知道这是聂鲁达的诗还是她自己编的,他没有问。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念诗。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风,凉丝丝的,但不冷。念完之后,她把诗上,放在枕头旁边,说“好了,你继续做题吧”。

他低下头,继续写物理。但他写了两道题,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他想起她刚才念的那句诗——“我喜欢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诗,又不像。

他不知道。

一月初,期末考试结束。陈钰考了年级第七,比期中退了两名。米朵说“退步了”,他说“这次物理考砸了”。米朵说“那下次努力”。他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不是失落成绩,是失落没能让她看到更好的自己。

寒假的时候,他们又出去玩了。这次去了南京——米朵说想去看看南京的冬天。陈钰说好。两个人在南京待了两天,去了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晚上的秦淮河很热闹,灯火通明的,游船一艘接一艘。他们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米朵说“没有台儿庄安静”,陈钰说“各有各的好”。米朵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南京回来之后,陈钰在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说想去南京看看。她是不是想去南京工作?”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把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二零一九年,陈钰高二下学期。

子还是那样过。每周六去城北,吃饭,写作业,看电影,牵手散步。偶尔米朵会编新舞,跳给他看。偶尔陈钰会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孙浩又闹了什么笑话,物理老师有多凶,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越来越甜了。米朵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皱眉头,有时候说“你多吃点蔬菜,别老吃肉”。

三月份,米朵的姥姥去世了。

她没有告诉陈钰。他是从她的朋友圈看到的——凌晨两点,她发了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太太,站在一个土墙前面,笑得满脸褶子。配文只有两个字:“姥姥。”

陈钰看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给米朵发消息:“你还好吗?”米朵过了很久才回:“没事。”他又问:“要不要我过来?”她说:“不用。你好好上课。”

他那天没有去上课。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然后骑上车,去了城北。

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米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请了假。”

“不是说了不用吗?”

“我知道。”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了很久,靠着墙,肩并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洋洋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流水。楼下有人炒菜,滋啦滋啦的。

过了很久,米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陈钰。”

“嗯?”

“姥姥走了。”

“我知道。”

“现在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陈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她的手凉凉的,他握住了,放在自己手心里,捂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没有写作业。他就陪她坐着,从中午坐到傍晚。天黑的时候,米朵站起来,去厨房做了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了。面很淡,像是忘了放盐,但他们都吃完了。

从那以后,米朵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她还是笑,还是牵他的手,还是靠他的肩膀。但有时候他会发现她一个人发呆,盯着窗外的天,或者看着手机屏幕出神。他问她“在想什么”,她总是说“没想什么”。他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他想,有些事,她不想说,就不问吧。

五月份,陈钰开始考虑大学的事。

班主任发了志愿意向表,让大家填一下自己想去的地方。陈钰填了“徐州”。班主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确定?你这个成绩,去南京、上海都没问题。”陈钰说“确定”。班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钰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告诉米朵这件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她说“你别为了我耽误自己”。他怕她说“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他怕她说“我不值得”。

所以他没说。

他在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想留在彭城。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在乎她。这算不算理由?”他看了两遍,把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六月底,苏伯湖的荷花又开了。

陈钰和米朵约好了周六去看。那天天气很好,没有大太阳,也没有下雨,天空是浅浅的灰色。两个人沿着湖岸慢慢走,和二零一七年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

荷花开了很多,粉白的,亭亭地立在荷叶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香,也带着夏天的热气。米朵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陈钰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白衬衫和红棕格裙子,在湖边跳舞。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城北。他只知道她跳舞的时候很好看。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还是觉得她跳舞的时候最好看。

“陈钰。”她回过头来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你在想那个?”她笑了,“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傻?一个人对着手机跳舞。”

“不傻。很好看。”

“真的?”

“真的。”

米朵低下头,看着湖面上的荷花。过了几秒钟,她轻声说:“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很……”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很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马尾在腰际一晃一晃的,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着。

陈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追上去问她“很什么”,但最终没有问。他觉得那个答案,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暑假又到了。

二零一九年的夏天,和之前两个夏天不太一样。陈钰要升高三了,暑假只有两周。米朵的工作室接了一个暑期班的,每天都要上课。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每周六还是雷打不动地见面。

八月的第二个周六,陈钰去城北,给米朵过生。第四个共同的生。

他带了一个蛋糕——这次不是超市买的那种小的,是他在蛋糕店订的,上面写着“生快乐”四个字,旁边画了两朵小花。米朵开门的时候看到蛋糕,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还会订蛋糕了?”

“当然会。”

两个人点了蜡烛,许了愿,吹了蜡烛。米朵这次没有说“说出来就不灵了”,陈钰也没有问。他们默默地吃着蛋糕,谁也没说话。

吃完蛋糕,米朵靠在陈钰的肩膀上,像以前一样。

“陈钰。”

“嗯?”

“你明年就高考了。”

“嗯。”

“想好考哪里了吗?”

陈钰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想好了。”

“哪里?”

“还没定。”

米朵没有追问。她只是靠着他,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圈。画了一圈,又画一圈。画了很多圈。

“不管你去哪里,”她轻声说,“都要好好的。”

“你也是。”他说。

那天傍晚,陈钰骑车回家的路上,忽然停下来。他站在淮海路和中枢街的交叉口,看着那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米朵在这里牵着他的手过了马路,十指相扣,走了半条街。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车流从面前一辆一辆地过去,没有人按喇叭催他。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路口,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然后他骑上车,继续往南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路口,后来他一个人走了很多遍。没有她牵他的手,没有她走在他旁边,只有他自己。

但他当时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夏天还在继续。他还有时间。他还可以每个周六去见她,牵她的手,靠她的肩膀,听她念诗,看她跳舞。

他以为这样的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不知道,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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