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三天,陈钰的生物钟已经自动调整过来了。
五点整睁眼,五分钟洗漱,五点半站到场上。腿还是疼的,脚底板还是疼的,肩膀上的晒伤开始脱皮,一块一块的,像剥落的墙皮。但身体不像前两天那样抗拒了,像是认了命,老老实实地跟着口令走。
今天的训练加了军体拳。刘教官站在前面,一招一式地教——“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每喊一个口令,自己先做一个动作,脆利落,虎虎生风。全班跟着学,但做出来的样子五花八门的,有人出拳像在打蚊子,有人踢腿像在趟水,有人转身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孙浩站在陈钰旁边,做“弓步冲拳”的时候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撞到陈钰身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刘教官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来:“你们两个!出列!给大家示范一遍!”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陈钰的脸一下子红了,孙浩倒是无所谓,咧着嘴笑,拉着陈钰走到队伍前面。
“开始!”刘教官下令。
两个人硬着头皮打了一遍军体拳。陈钰的动作算不上标准,但至少记得住顺序;孙浩打着打着就乱了,做到第三式的时候忘了下一式是什么,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全班哄堂大笑,刘教官也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回去重新学。”
回到队列里的时候,陈钰的耳朵还是红的。孙浩凑过来小声说:“对不起啊兄弟,连累你了。”
“没事。”
“你记得挺清楚啊,以前学过?”
“没有,就是昨天晚上在手机上看了几遍教程。”
孙浩竖了个大拇指:“牛。”
陈钰没说的是,昨天晚上他看了军体拳的教程,是因为米朵在微信上说“军体拳可帅了,你学会了打给我看”。他当时回了一句“我尽量”,然后搜了教程,在被窝里偷偷看了二十分钟,把动作顺序硬背了下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钰趴在床上,给米朵发消息:
“今天学军体拳了。”
“帅不帅?”
“我做得不帅,差点被教官罚。”
“哈哈哈哈,怎么回事?”
“旁边的同学撞到我了,教官让我们俩出列示范。”
“然后呢?”
“然后他忘动作了,全班都笑了。”
“那你呢?你忘了吗?”
“我没忘。”
“哟,可以啊小陈陈,动作记得挺熟嘛。”
“我在网上看了教程。”
“为什么看教程?军训还布置预习作业?”
陈钰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你说帅。”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米朵过了几秒才回:“我说帅你就去学?”
陈钰没回复。
“陈钰,你也太可爱了吧。”
“别叫我可爱。”
“那叫什么?认真?执着?一筋?”
“……你还是叫可爱吧。”
米朵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说:“那你学会了记得打给我看。”
“好。”
下午训练的时候,陈钰练得格外认真。每一拳都打到位,每一次踢腿都绷直了脚背,转身的时候稳稳地定住,不再晃了。刘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这几天见过的、刘教官最接近“满意”的表情。
晚上回到宿舍,陈钰洗完澡,没有急着打游戏,而是站在床边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嘛呢?”孙浩躺在床上,好奇地看着他。
“练军体拳。”
“还练?教官不是教完了吗?”
“我想打熟一点。”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玩手机。
陈钰把白天学的八式军体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没有教官的口令,没有全班的齐喊,只有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他一招一式地打,动作不算流畅,但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到位。
打完之后,他掏出手机,对着自己录了一个视频。录了三遍,前两遍都有瑕疵——第一遍打到第四式的时候忘了下一个动作,卡了一下;第二遍动作都记得,但最后收式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一下。第三遍终于完整了,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错误,然后发给了米朵。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米朵回了一段语音。陈钰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笑话他的笑,是很认真的、带着一点惊讶的笑:
“陈钰,你打得好好啊。真的,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动作很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你是不是偷偷练了很多遍?”
陈钰回了一条文字:“三遍。”
“三遍就打成这样?”
“之前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脑子里过也算?”
“算吧。舞蹈不也是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跳的吗?”
米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文字:
“陈钰,你真的很认真。认真到我觉得……你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陈钰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最后回了一个“谢谢”。
“不客气。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好。晚安。”
“晚安。”
陈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给谁发消息呢?女朋友?”
“不是,”陈钰说,“一个朋友。”
“哦——”孙浩拉长了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思,缩回头去了。
陈钰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解释不清楚。他索性不说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不是女朋友。她是米朵。比他大六岁的、一个人在彭城生活的、跳舞的、读诗的、说“希望有人记得我”的米朵。他不知道他们算什么——朋友?闺蜜?姐弟?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但他知道,每天训练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给她发消息。知道她笑的时候,他会跟着笑。知道她说“晚安”的时候,他会睡得很好。
这就够了。至于叫什么,不重要。
军训第四天,下雨了。
彭城的八月很少下雨,但这天从凌晨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把场浇得透湿。早取消了,全班在教室里,刘教官站在讲台上,宣布今天的训练内容改为内务整理和国防教育。
内务整理就是叠被子。刘教官拿了一条军被,在讲台上示范——铺平、折叠、压实、捏角——三分钟不到,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出现在讲台上。全班目瞪口呆。
“这就是标准,”刘教官拍了拍那个豆腐块,“回去叠,叠不好不许吃饭。”
全班哀嚎着回到宿舍,开始跟被子搏斗。陈钰叠了三次,前两次都塌了,第三次勉强像个样子,但角捏得不够尖,面不够平。孙浩更惨,叠出来的被子圆滚滚的,像一个大号的馒头。
“你这是豆腐块还是包子?”陈钰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我,你的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钰给米朵发了一张被子的照片:“我的豆腐块,像吗?”
米朵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这是豆腐块?这是吧。”
“你能不能鼓励我一下。”
“好好好,很棒很棒,比昨天的好多了。”
“你都没见过昨天的。”
“那也比昨天的好多了。”
陈钰笑了一下,扒了一口饭。食堂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味道不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她:“今天的食堂,终于有好吃的了。”
“看起来不错啊,比我自己做的好。”
“你自己做饭?”
“不然呢?天天吃外卖我也吃不起啊。”
“你会做什么?”
“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煮面条……就这些简单的。”
“改天你做给我吃。”
“你确定?很难吃的。”
“我不信。”
“那你等着,等你军训完,我做给你吃。”
“好。”
下午的国防教育是在教室里看纪录片。讲的是我国第一颗原爆炸的故事,黑白影像里,一群人在戈壁滩上喊着口号,眼睛里全是光。陈钰坐在最后一排,偷偷掏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在看原的纪录片。”
“好看吗?”
“还行,就是有点困。”
“那你别睡着了,被教官抓到就完了。”
“我尽量。”
“对了,你那边下雨了吗?彭城今天下雨了。”
“下了,所以今天没去场,在教室待着。”
“那你带伞了吗?”
“没有,早上出来的时候没下雨。”
“那你晚上回去怎么办?”
“跑回去呗,宿舍离教室不远。”
“别跑,淋雨会感冒的。找人借一把。”
“好。”
陈钰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想,米朵一个人在彭城,下雨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送伞?大概没有。她会自己带伞吗?大概也不会。她会淋着雨跑回家,然后换一身衣服,继续练舞。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回去,不是回宿舍,是回那个有她在的城市。虽然他们本来就在同一个城市,但军训的学校在城南,她的舞房在城北,中间隔了大半个彭城。这一个星期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远得多。
晚上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陈钰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场上积水的洼地反射着路灯的光,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碎掉的月亮。
他掏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雨停了。”
“那就好。今天累不累?”
“不累,今天没怎么训练,就是叠被子。”
“叠被子也累吧?我看你那被子叠得挺费劲的。”
“你别提被子了。”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提了。”
“你今天嘛了?”
“今天在工作室教了两个新学员,都是零基础的,教得我嗓子都哑了。”
“那你多喝水。”
“喝了喝了。你也是,明天还要训练呢。”
“嗯。”
“陈钰。”
“嗯?”
“还有三天就回来了吧?”
“嗯,三十一号结束,当天下午就回去了。”
“那回来之后陪我吃饭。”
“好。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选。”
“行。”
“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陈钰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窗外。场上的积水还在反光,碎碎的,亮亮的。他想,三天。还有三天。
军训第五天,也是最累的一天。
刘教官说最后两天要搞会表演,所有班级要在场上展示训练成果。这意味着之前练的所有东西——军姿、齐步走、正步走、军体拳——都要拿出来溜溜。整个上午都在排练,一遍又一遍,走不齐就重来,口号不响就重来,军体拳不整齐就重来。
太阳又出来了,把昨天积在场上的水晒成蒸汽,闷热得像蒸笼。陈钰的军训服湿了又、了又湿,领口和腋下泛着一圈一圈白色的盐渍。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连饭都不想去吃,趴在床上不想动。孙浩叫他去食堂,他摆了摆手说“帮我带一份”。
孙浩走了之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好累。”
“怎么了?”
“明天会表演,今天排练了一上午。走了一遍又一遍,腿都要断了。”
“那你中午好好休息,别玩手机了。”
“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累。”
米朵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我知道你很累。但你想想,就剩两天了。两天之后你就解放了。”
“我知道。就是现在觉得好漫长。”
“漫长的子,过完之后回头再看,会觉得很快的。”
“你以前也有这样的子吗?”
“有啊。刚来彭城那会儿,一个人在舞房里练舞,练到半夜,浑身都疼,躺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但现在回头看,觉得那段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为什么?”
“因为熬过来了啊。熬过来之后,就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
陈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一个人在舞房里躺着的时候,有人陪你说话吗?”
米朵过了很久才回:
“没有。那时候还没有你。”
陈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所以你现在已经很好了,”米朵又发了一条,“有人在等你回去。”
“谁?”
“我啊。不然还有谁?”
陈钰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
“好了好了,你快去吃饭吧,别饿着了。”米朵又发了一条。
“室友帮我带了。”
“那你吃完睡一会儿。下午还要训练呢。”
“好。”
“乖。”
陈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孙浩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份饭:“给你,红烧肉盖饭。”
“谢谢。”陈钰接过来,扒了一口。红烧肉有点腻,但他饿了一上午,什么都好吃。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孙浩看着他。
“热的。”陈钰含糊地说。
孙浩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排练继续。太阳偏西的时候,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全班喊着口号走过主席台的时候,影子在地上齐刷刷地移动,像一群迁徙的鸟。陈钰走在队列里,余光扫到旁边的孙浩,两个人的步伐终于一致了——不早不晚,不快不慢,刚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刘教官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他们走过,没有喊停。
走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还行。”
从刘教官嘴里说出“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全班差点欢呼起来,但看到刘教官的表情,又把欢呼咽了回去。
晚上,全班在场上拉歌。
这是军训的传统——几个班围坐在一起,互相喊话、唱歌、起哄。陈钰他们班和一班、三班围成一个圈,中间点着一盏应急灯,蚊虫在灯光里飞来飞去。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一班唱了一首《打靶归来》,三班唱了一首《咱当兵的人》,轮到陈钰他们班的时候,全班齐声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
这一次,没有人跑调。四十二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低沉、洪亮,在场上空回荡着,传到远处的宿舍楼,又弹回来,像是整个校园都在跟着唱。
陈钰扯着嗓子唱,唱到“发出万丈光芒”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可能是因为后天就可以回去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唱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团结”,而是米朵。
他想到她在被窝里听他唱歌的时候,说的那句“你真的很可爱”。想到她说“有人在等你回去”。想到她说“我啊”。
他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人,但他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正在等那个“我啊”的人。
唱完之后,一班的教官起哄说“再来一个”,三班的教官也跟着喊。刘教官难得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说:“不唱了,回去睡觉。”
全班起哄着散了。
回到宿舍,陈钰洗完澡,躺在床上,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拉歌了。我们又唱了团结就是力量。”
“这次跑调了吗?”
“没有。全班都没跑调。”
“那你呢?”
“我也没有。”
“进步了呀。”
“嗯。”
“明天最后一天了?”
“嗯。明天会表演,下午就结束了。”
“那后天见?”
“后天见。”
“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陈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首歌的旋律,还有场上四十二个人的合唱,还有应急灯周围飞舞的蚊虫,还有米朵说的“后天见”。
后天。他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后天他就可以回去了。骑上那辆旧捷安特,穿过大半个彭城,去见她。她会在哪里等他?苏伯湖?彭城广场?或者是他们一起去过的任何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已经是八月底了,蝉声稀稀落落的,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陈钰不觉得难过。因为夏天虽然要结束了,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后天见。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