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是从八月二十五号开始的。
陈钰提前一天去了学校报到。宿舍在四楼,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漆面斑驳,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把行李扔在靠窗的下铺——那是他抢到的位置,至少晚上能有一点穿堂风。
室友们陆续到了。睡他对面上铺的男生叫孙浩,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一进门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自来熟地跟每个人打招呼。睡陈钰上铺的叫李远,戴眼镜,瘦瘦的,说话声音很轻,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另外三个——王磊、赵鹏飞、周鹏——也都是从彭城各区来的,大家年纪差不多,聊了几句就混熟了。
孙浩是最能说的那个。他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拆行李一边跟所有人聊天,从初中班主任的秃头聊到彭城一中的升学率,从王者荣耀的版本更新聊到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难吃。聊到王者荣耀的时候,他眼睛一亮,问:“你们谁打王者?晚上开黑啊!”
“我打。”陈钰说。
“什么段位?”
“铂金。”
“可以啊,我钻石,回头带你。”
陈钰笑了一下,没说自己其实不怎么打排位,大多数时候是在跟米朵打匹配。他也没说,每天晚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天报到,没什么正经事,就是领军训服、开班会、认识教官。教官姓刘,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冷冷地丢下一句:“明天早上五点半场,迟到一人,全班加跑一圈。”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回宿舍的路上,孙浩搭着陈钰的肩膀说:“这教官看着挺狠啊,五点半,我初中都没起过这么早。”
“你不是说要带我的吗?”陈钰岔开话题。
“打游戏?今晚不行,我得早点睡,明天要是迟到就完蛋了。”
陈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其实也没打算今晚打游戏——他得找个合适的时间,给米朵发消息。
手机是偷偷带进来的,藏在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报到的时候班主任说了,军训期间手机统一上交,但陈钰交了一个旧手机上去——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是他初中时候用的,早就卡得不行了。真正的手机,他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混过了检查。
这个主意是孙浩出的。下午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孙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你带手机没?”
陈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聪明,”孙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带了。交一个留一个,老套路了。我跟你说,查寝的时候藏好,别放枕头底下,太明显了。塞到行李箱夹层里,或者用衣服包着放柜子最里面。”
陈钰照做了。他把手机用一件T恤包好,塞进柜子最深处,外面又摞了两本书。
晚上九点半,熄灯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远处场上隐约的口令声。陈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确认室友们都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从柜子里摸出手机,钻回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米朵发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那会儿他正在开班会,手机静音没看到。
“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
陈钰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了。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但还是回了一条:
“还行,刚忙完。室友都挺好的,教官看着挺凶。”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没想到,对面秒回了。
“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我在等你消息啊。你说每天晚上都找我的。”
陈钰在被窝里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得飞快。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教官凶不凶?食堂的饭能吃吗?室友有没有不好相处的?”
米朵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像连珠炮一样。陈钰一个一个地回——教官嗓门很大,食堂的饭一般般但能吃饱,室友都挺好的,有个叫孙浩的话特别多,还教他怎么藏手机。
“你看,我就说你有经验吧。”米朵发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那是孙浩教的,不是我。”
“那也是你运气好,遇到个好室友。”
陈钰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米朵说她今天去苏伯湖拍了新的视频,说湖里的荷花快谢了,荷叶也开始发黄了,“夏天真的要结束了”,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陈钰说没事,明年还会开的。米朵回了一个“嗯”,然后说:“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好。晚安。”
“晚安。”
陈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被窝里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亮堂堂的,像一小片被偷来的光。
他想,这就是军训期间的生活了。白天训练,晚上偷偷给她发消息。虽然见不到面,但每天能说几句话,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军训的第一天,比陈钰想象的还要累。
五点半的场,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全班四十二个人站在场上,困得东倒西歪,刘教官站在前面,目光如刀地扫过来,一声“立正”把所有人的瞌睡都吓跑了。
站军姿。二十分钟。
陈钰以前觉得站军姿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站着吗。但真的站了才知道,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绷直,收腹挺,两肩后张,脖子贴紧衣领,下颌微收,目视前方——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上了锁,动都不能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痒得不行,但不能擦。
二十分钟像是两个小时。
然后是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场上此起彼伏地响着教官的口令声和同学们的脚步声。“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有人顺拐了,有人步子迈大了,有人跟不上节奏,整个方队走得歪歪扭扭的。刘教官的嗓门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上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半。解散的时候,陈钰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发抖。孙浩在旁边扶着他说:“,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多路。”
“我也是。”陈钰喘着气说。
食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着军训服的新生。陈钰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菜——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一块红烧肉——卖相一般,但饿了一上午,什么都好吃。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食堂饭。
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陈钰回到宿舍,从柜子里摸出手机,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上午累死了,站军姿站了二十分钟,腿都快断了。”
这次米朵回得没那么快。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回了一条:
“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你还笑,我快散架了。”
“那中午好好休息,下午还要继续呢。记得多喝水,别中暑了。”
“知道了。”
“乖。”
陈钰盯着那个“乖”字看了一会儿,耳朵有点热。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还在走正步,刘教官在前面喊“一二一”,他怎么也跟不上节奏,急得满头大汗。
下午的训练更累。彭城的八月,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陈钰的军训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和袖口泛着一圈一圈的盐渍。
刘教官今天似乎特别有精神,带着他们练了一遍又一遍的齐步走。走到后来,陈钰的脚底板疼得像是踩在钉子上,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终于吹了休息哨。全班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场上,孙浩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说:“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谁来救救我。”
陈钰靠在一棵树上,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水是温的,塑料水壶被太阳晒了一天,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训练的时候他偷偷把手机揣在裤兜里,反正军训服宽大,看不出来——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休息了,我要死了。”
这次米朵回得很快:“哈哈哈哈,你行不行啊小陈陈。”
“别叫我小陈陈。”
“那叫什么?小钰钰?”
“……你还是叫陈钰吧。”
“好好好,陈钰同学,你今天训练了什么?”
“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你现在在嘛?”
“靠着一棵树喝水,旁边有个同学在打呼噜。”
“打呼噜?哈哈哈哈,你们军训还能睡觉的?”
“休息时间,他直接躺地上睡着了。”
“太惨了,你们教官是不是特别凶?”
“嗓门很大,但其实还行。就是累。”
“那你坚持住啊,才第一天呢。”
“我知道。”
“加油加油!我给你远程打气!”
米朵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又发了一个“摸摸头”。陈钰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靠在树上,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虽然累,但听到她的消息,好像就没有那么累了。
第一天的训练在晚上八点多结束了。回到宿舍,陈钰先去洗了个澡——公共浴室,人多得像下饺子,水压不稳,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冲了个凉水澡,整个人才活过来。
回到宿舍,孙浩已经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在玩游戏。看到陈钰进来,他拍了拍床沿:“来来来,开黑开黑!”
陈钰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摸出手机,登录了游戏。打了两把,赢了一把输了一把。孙浩的水平确实比他高,作很溜,意识也好。打完第二把,孙浩说:“你技术还可以啊,就是有时候太保守了,该上的时候不上。”
“我是玩坦克的,习惯保护后排。”陈钰说。
“保护后排?跟谁学的?”
陈钰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米朵玩庄周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样子。他笑了笑,没回答。
打完之后,陈钰退出游戏,打开微信。米朵的消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吗?”
“刚结束,洗了个澡,打了两把游戏。”
“跟室友?”
“嗯,有个叫孙浩的,玩得挺好的。”
“那你以后有固定队友了呀。”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钰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一句:
“他打游戏不骂我。”
米朵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我那不是骂你,是指导你。”
“你说是就是吧。”
“对了,今天的晚饭好吃吗?”
“还行,吃了红烧肉。”
“食堂的红烧肉能吃?”
“饿了一天,什么都好吃。”
“也是。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呢。”
“好。晚安。”
“晚安。记得藏好手机。”
“知道了。”
陈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但他已经习惯了。窗外的蝉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比白天小了很多,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的事——刘教官的口令、孙浩的笑声、食堂的红烧肉、场上晒得发软的跑道。还有米朵的消息,一条一条的,像是一颗一颗的糖,含在嘴里,甜到心里。
第二天,陈钰的闹钟在五点钟响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脚底板上磨出了水泡,踩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肩膀被晒伤了,红红的一片,碰一下就疼。
“你还好吗?”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也是一脸憔悴。
“不好。”陈钰老实地说。
“走吧,再不去又要加跑了。”
两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宿舍楼。天刚亮,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刘教官站在前面,精神抖擞地喊着口令,仿佛昨天累了一天的不是他。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每一秒都在挑战身体的极限。陈钰的腿在发抖,肩膀在疼,脚底板上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走。
他不知道米朵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跳舞跳到深夜,被骂了也不能哭,累了也不能停。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重量。她的方式是跳舞。他的方式,是站在这个场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钰趴在床上,给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了,我感觉我要散架了。脚上磨了水泡,肩膀晒伤了,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这次米朵回得很快,但不是在笑他。
“水泡别挑破,用创可贴贴着。晒伤的地方涂点芦荟胶,没有的话用凉水敷一下。腿疼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记得多喝水,别硬撑。”
陈钰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不是在笑话他,是在认真地教他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以前打工的时候,站一天柜台脚也磨过水泡。跳舞摔过不知道多少次,晒伤什么的都是小事。”
陈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以前好辛苦。”
米朵发了一个“还好啦”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也是,坚持住。军训就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嗯。”
“对了,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今天有鸡腿。”
“好吃吗?”
“一般,但是比昨天的红烧肉强。”
“哈哈哈哈,你都快变成美食博主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到米朵今天在工作室教新学员跳舞,说那个学员动作记不住,教了好多遍还是错,“比你们教官还难搞”。陈钰笑了,说那你是不是比她教官还凶。米朵发了一个敲头的表情包,说“我才不凶呢”。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太阳还是那么大,场还是那么烫,教官的口令还是那么响。但陈钰觉得,今天比昨天好了一点。也许是身体习惯了,也许是中午那几句话让他觉得没有那么累了。
下午四点多,又是休息时间。陈钰靠在那棵树上,掏出手机,发现米朵发了一条消息:
“对了,你们军训是不是要学唱歌?就是那首什么……团结就是力量?”
陈钰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
“我刷短视频看到的,好多人在军训的时候唱这首歌。你们学了吗?”
“还没呢,今天第二天,估计快了。”
“学了唱给我听啊。”
“我唱歌不好听。”
“我不嫌弃。”
陈钰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有想到,当天晚上,这首歌就来了。
晚上七点,全班在场上。刘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音箱,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晚上不训练了,学首歌。”
全班欢呼。
“别高兴太早,”刘教官冷冷地说,“学不会不许回去睡觉。”
欢呼声立刻变成了哀嚎。
音箱里响起了前奏,旋律简单,节奏明快。刘教官扯着嗓子唱了一句: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全班跟着唱了起来,但唱得乱七八糟的,有人在调上有人在调下,有人快有人慢,听起来像是几十只鸭子在吵架。刘教官皱了皱眉头,关了音箱:“不行,重来。先跟我学歌词。”
他把歌词抄在黑板上——是的,他们把黑板搬到了场上——然后一句一句地教。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全班跟着念。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全班跟着念。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全班跟着念。
念了几遍之后,开始唱。这一次好了一些,至少节奏对上了,但调子还是跑得厉害。孙浩站在陈钰旁边,唱得最卖力,但完全不在调上,陈钰被他带得也跑调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刘教官瞪了他们一眼,“严肃点!”
两个人赶紧憋住笑,继续唱。
唱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像点样子了。刘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再来一遍。”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这一次,全班唱得整整齐齐的,声音洪亮,在场上回荡着。陈钰扯着嗓子唱,唱到“发出万丈光芒”的时候,忽然觉得口热热的。不是因为歌词有多感人,是因为这一刻,全班四十二个人站在场上,唱着同一首歌,喊着同一个节奏,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真实。
他想,这就是团结的力量吧。不是口号,是当你站在一群人中间,唱着同一首歌的时候,那种莫名的、让人眼眶发热的东西。
唱完之后,刘教官难得地笑了一下:“还行,有点样子了。解散!”
全班欢呼着散开了。陈钰跟着人群往宿舍走,孙浩在旁边哼着刚才学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但哼得很开心。
回到宿舍,陈钰洗完澡,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米朵的消息已经在等着了:
“今天学唱歌了吗?”
陈钰笑了,回了一条语音。他清了清嗓子,小声地唱了一句: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唱完之后他赶紧松开了录音键,耳朵红得要烧起来。他不知道米朵会怎么笑话他,但他答应过她,学了就唱给她听。
过了大概一分钟,米朵回了一条语音。陈钰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笑话他的笑,是很温柔的、很开心的笑:
“哈哈哈哈,你唱得真好听。”
“骗人,我跑调了。”
“没有,真的很好听。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你在场上,站在一群人中间,扯着嗓子唱,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旁边有人在笑你,但你还是很认真地唱。”
陈钰愣了一下。她说的,和他今天晚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啊,”米朵说,“答应了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哪怕跑调,哪怕不好意思,也会唱给我听。”
陈钰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陈钰,”米朵又发了一条,“你真的很可爱。”
陈钰的耳朵更红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枕头里。
米朵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呢。”
“好。晚安。”
“晚安。记得藏好手机。”
“知道了。”
陈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有一股暖暖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首歌的旋律——“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但唱的不是四十二个人,是他自己。
还有她的笑声。
他想,第二天结束了。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就可以回去见她了。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已经是八月末了,蝉声不像之前那么聒噪了,稀稀落落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那首歌的旋律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他以前觉得这首歌土,老,过时了。但今天晚上,站在场上,和四十二个人一起吼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懂了。
团结的力量,不只是把一群人拧成一股绳。也是让一个人,在被窝里,小声地、跑调地,为另一个人唱完一整首歌。
哪怕她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