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后的子,像是被谁调慢了速度。
两个人还是每天聊天、打游戏、隔三差五地往外跑。但那种相处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陈钰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两个人之间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少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多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比如现在他们约着出门,不会再问“去哪儿”“几点见”“吃什么”。米朵会直接发一条消息说“明天十点,老地方”,陈钰回一个“OK”,就够了。老地方可能是苏伯湖,可能是户部山,可能是彭城广场的喷泉旁边——反正他们心里都清楚。
比如打游戏的时候,陈钰一个走位,米朵就知道他是要进攻还是撤退;米朵一个技能,陈钰就知道她要保他还是要去卖。有时候一整局下来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配合得天衣无缝。队友在公频里打字问“你们两个是双排的吗”,米朵回了一句“是闺蜜”,对面沉默了三秒,打了一串省略号。陈钰在语音里笑得不行。
比如吃东西的时候,米朵会直接从他碗里夹菜,连问都不问一声。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陈钰愣了一下,她理直气壮地说:“看什么看,你不是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陪着我包括分享食物。”陈钰哭笑不得,但后来也学会了从她碗里夹菜。两个人像两只护食的猫,一边抢一边吃,谁也不让谁。
有一次他们在丰储街吃烧烤,米朵咬了一口羊肉串,觉得太辣了,皱着眉把剩下的半串塞到陈钰手里:“你吃,太辣了。”陈钰接过来就吃了,吃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咬过的。他的耳朵红了一瞬,但她已经转过头去叫老板加一份烤馒头片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把那点不自在咽了下去,连同那半串羊肉串一起。
八月的彭城热得人心浮气躁,但陈钰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会结束。每天醒来都有她的消息,每天睡前都有她的“晚安”。他的生活里已经习惯了有她的声音、她的笑声、她在语音里喊“陈钰你快救我”的咋呼声。
他甚至开始想象,高一开学之后的子要怎么过。学校在城南,离家骑车要二十分钟,不算远,但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和她见面了。不过没关系,晚上还是可以打游戏,周末还是可以约出来玩。他想,只要这个夏天不结束,只要她不走,什么都不是问题。
八月二十号那天,陈钰的手机响了。是他同学张伟打来的。
“陈钰,你收到通知没?咱们学校提前开学,二十五号就开始军训。”
陈钰愣了一下:“不是说九月一号吗?”
“改了,说是今年军训的教官档期调不开,提前了。班主任在群里发的,你没看群?”
陈钰挂了电话,打开班级群,果然看到班主任发了一条通知——八月二十五号报到,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九月一号正式上课。
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烦,暑假就这么被砍掉了一个星期;但又有点期待,毕竟是高中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
然后他想到了米朵。
他犹豫了一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米朵,我二十五号就要军训了,提前开学。”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平时她回消息很快,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但这次,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对话框里还是只有他那一句话。
陈钰有点不安。他又发了一条:“在吗?”
又过了几分钟,米朵终于回了。
“在。军训多久?”
“一个星期。”
“哦。”
就一个字。陈钰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觉得不太对劲。平时米朵说话不是这样的,她就算是回一个“哦”,后面也会跟着一串表情包或者别的话。但这个“哦”孤零零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连水花都没有。
“怎么了?你不开心?”他问。
“没有。”
陈钰不信。他想了想,又问:“是不是因为我军训就见不到了?”
这次米朵回得快了一些:“你们学校让带手机吗?”
陈钰愣住了。他翻了翻通知,上面确实写了——军训期间严禁携带手机。
“好像……不让带。”他老老实实地回。
米朵没回消息。
陈钰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慌。他想起米朵之前说过的话——“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她怕的不是他不能带手机,而是怕联系不上他,怕那一个星期她又回到以前的子。
那个没有人在等她回消息的子。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米朵,没事的。我偷偷带进去,藏在枕头底下,查寝的时候藏好就行了。我们初中军训的时候都这么,没人查得出来。我每天晚上下了训给你发消息,保证不断联。上课的时候我不玩,就晚上找你,行不行?”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我陈某人说话算话。”
这一次,米朵回得很快。是一条语音。陈钰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但确实是在笑:
“你说的啊,每天晚上都要找我。少一天都不行。”
“少一天都不行。”陈钰回。
“那你要藏好,别被老师发现了。被收了可不关我的事。”
“放心,我有经验。”
“你有什么经验,你一个刚中考完的小屁孩,能有什么经验。”
“那你就等着看。”
米朵发了一个“哼”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在开学之前,得陪我好好玩一天。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去哪儿?”
“你定。反正要好玩,要好看,要让我记住。”
陈钰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地方。
“你去过云龙山没?”
“没有。好玩吗?”
“好玩。山顶能看到整个彭城,特别好看。我们可以坐索道上山,然后从另一边走下来,那边有个兴化禅寺,挺安静的。”
“行,那就云龙山。什么时候?”
“二十三号?二十四号我得收拾东西。”
“好。二十三号,早上八点,云龙山门口见。”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陈钰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像是在庆祝什么。他也说不清自己在高兴什么,只是觉得,米朵最后那一声笑,让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不就是军训吗,一个星期而已。偷偷带个手机,晚上给她发消息,周末回来还是能见面。什么都不变,什么都不会变。
那天晚上,陈钰在记本上写:
“八月二十号。今天告诉她我要军训了,她好像有点不开心。我说可以偷偷带手机,她才笑了。二十三号约好去云龙山。她说要让我陪她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要好玩,要好看,要让她记住。我选了云龙山。希望那天天气好。”
他合上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他想米朵为什么那么在意他能不能带手机,想她为什么听到他说“偷偷带”的时候就笑了,想她为什么要求他在开学之前再陪她玩一天。
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只是不想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打游戏,一个人过生,一个人在这个没有的城市里,复一地活着。他来了,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所以她要他保证,保证不会消失,保证还会回来,保证她不会重新变回一个人。
陈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不会让她变回一个人的。不管是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他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二十三号那天,天公作美。彭城难得有这样一个好天气——没有大太阳,也没有下雨,天空是浅浅的灰色,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钰骑着捷安特到云龙山门口的时候,米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他的时候,她挥了挥手,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们在苏伯湖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路上有个红灯。”
“借口。”
“真的。”
“行吧,信你一次。”
两个人买了索道票,坐上了上山的缆车。缆车是敞开式的,脚底下悬空着,慢悠悠地往山上走。米朵一开始有点紧张,两只手抓着前面的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你恐高?”陈钰问。
“有一点,”她咬着牙说,“你别晃。”
“我没晃,是风在吹。”
“那让风别吹了。”
陈钰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她正紧张地看着脚下的树梢,表情又严肃又可爱。
“你嘛!”她发现了,伸手要抢手机。
“留个纪念,”陈钰把手机举高,“别动,再拍一张。”
“陈钰你信不信我把你推下去!”
“你不敢,你抓着栏杆呢。”
米朵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但又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被她抢在陈钰按下快门之前收了回去,所以照片里的她,嘴角翘着一半,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
那是陈钰后来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缆车快到山顶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个彭城铺展在脚下——高楼、街道、远处的云龙湖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反射着天空浅灰色的光。米朵不紧张了,她松开栏杆,探出头去看下面的风景,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好好看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惊喜,“陈钰你看,那是云龙湖吧?我们上次去过的。”
“对,就是那个。”
“从上面看完全不一样,”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你选的地方真好。”
陈钰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看远处的湖面:“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明明就很好。”
缆车到站了。两个人跳下来,沿着山顶的石板路慢慢走。云龙山顶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米朵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拍远处的湖,拍山下的城,拍路边的野花,拍石缝里长出来的青苔。
“你怎么什么都拍?”陈钰跟在后面,觉得好笑。
“因为好看啊,”她蹲下来拍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你看这个花,长在石头缝里,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它自己就开了。多厉害。”
陈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对焦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那朵花。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前面好像有个亭子。”
两个人走到观景台的时候,风大了些。米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彭城,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钰,”她说,“你说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什么以后?”
“就是……你开学之后,你上高中之后,你毕业之后。以后。”
陈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城市。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十五岁的他,能想到的最远的以后,就是这个暑假结束之后的事。再远,就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会找你的。”
米朵转过头来看他。风吹起她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边。
“真的?”
“真的。”
“你就不怕你上了高中,认识了新朋友,就不理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陈钰想了想,“新朋友不会跟我抢油条灌鸡蛋。”
米朵被他逗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个理由也太烂了。”
“烂也是理由。”
“行行行,算你过关。”
她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过头来说:“陈钰,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儿,”她说,“谢谢你记得我说的话,谢谢你偷偷带手机,谢谢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什么?”陈钰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就是谢谢你。”
陈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马尾在腰际一晃一晃的,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帆。他想,她刚才想说的,大概不只是这些。
但他没有追问。十五岁的他,已经学会了一些事情——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能听得懂。
两个人在山顶转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从另一边的石阶往下走。兴化禅寺就在半山腰,藏在苍松翠柏之间,黄墙灰瓦,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米朵在寺门口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枚硬币。
“你带钱了?”陈钰有点意外。
“嗯,专门换的,”她把硬币分了两枚给他,“给,许愿用的。”
“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的无所谓,就是……想许。”
两个人站在香炉前,把手里的硬币投进去。铜钱落在铁皮上,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像风铃。
陈钰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许了一个愿。
他睁开眼的时候,米朵已经许完了,正歪着头看他。
“许了什么?”她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她哼了一声,“不说算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石阶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下一场绿色的雨。米朵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陈钰,”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喜欢过夏天。”
“为什么?”
“因为太热了。我在河南老家的时候,夏天最难熬。租的房子没有空调,晚上睡不着,就坐在窗台上吹风。那时候觉得夏天好长啊,长到过不完。”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这个夏天不一样。这个夏天好短。”
陈钰走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有人陪着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人陪着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她在一棵竹子旁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竹节上的纹路。
“你说,时间能不能停下来啊?就停在这个夏天。不要开学,不要军训,不要九月。就一直这样。”
陈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指在竹节上轻轻滑过。
“不能,”他说,“但我们可以记住它。”
米朵转过头来看他。
“记住?”
“嗯。就像你说的,你记得这个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那就够了。时间停不停的无所谓,只要记得,它就在。”
米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这个人啊,”她说,“每次都能说出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让人心里暖暖的话。”
她转过身去,继续往下走。马尾在腰际一晃一晃的,白色的短袖在竹影里忽明忽暗。陈钰跟在后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所有的子加在一起,都不如今天重要。
他们在山下找了一家小店吃了午饭。米朵点了一碗牛肉面,陈钰点了一份蛋炒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但那个沉默很舒服,像是一件穿久了的T恤,柔软妥帖。
吃完饭,米朵说要坐公交车回去。陈钰说好。两个人走到站台上,并排站着等车。
“你军训的时候,记得藏好手机。”米朵说。
“知道了。”
“每天晚上都要找我。”
“知道了。”
“不许上课玩。”
“知道了。”
“你怎么就会说‘知道了’?”
“那我说什么?”
米朵想了想,自己也笑了:“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的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站在车门那里回头看他。
“陈钰,”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客气。”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说得对,只要记得,它就在。”
车门关上了。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陈钰也挥了挥手,看着公交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米朵,今天的愿望,我许的是——希望每年的生都能跟你一起过。”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许的是——希望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陈钰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这个夏天当然会结束。但没关系。
它会一直在的。只要他们记得。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夏天的尽头是离别的前奏,所以才会想要它永远不要结束。这一章里所有的珍惜、不舍和承诺,都藏在这五个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