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白天睡觉,晚上看书。
这不是他的选择。是那本书的选择。《死灵书》只能在晚上读——不是因为它怕光,是因为“白天是属于人的,晚上是属于‘它们’的”。托马斯说,这是书里第一页写的。
“你在找什么?”一天夜里,我问他。
“找关于‘门’的预言。”托马斯翻着书页,锁链哗啦作响。
“什么预言?”
“‘当七门合一,缄默者会开口。’”
“缄默者是谁?”
“一个旧支配者。最古老的那种。比蠕行者老,比沉睡者老,比时噬者老。老到——”托马斯抬起头,“——老到‘老’这个词还没被发明出来,它就已经存在了。”
“它在哪?”
“不知道。没人知道。缄默者不会‘出现’。它只会‘不出现’。它的存在就是‘不在’。它的语言就是‘沉默’。它的力量就是——”
“什么?”
“‘无’。”托马斯说。“它能让东西‘消失’。不是‘毁灭’,是‘消失’。从来没有存在过。连记忆都没有。”
“这和门有什么关系?”
“门是它创造的。所有的门——西弗吉尼亚的,俄克拉荷马的,新奥尔良的,墨西哥的,埃及的,英国的,南极的——全是它创造的。它用门来‘关住’其他旧支配者的碎片。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收集’。”托马斯说。“它想成为‘唯一’。唯一的旧支配者。万神之神。万物的终结和开始。”
“那七门合一之后呢?”
“之后,缄默者会‘开口’。它会说出一个词。那个词是——‘一’。不是数字的‘一’,是‘合一’的‘一’。它会吸收所有的碎片,变成完整的、最终的存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它会‘睡’。永远。不再醒来。因为再也没有‘其他’东西需要它关注了。它会是唯一的。唯一的,不需要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存在。它就——‘是’。”
“那人类呢?”
“人类——”托马斯看着我,“——会消失。不是‘死’,是‘被忘记’。缄默者‘醒’来的时候,会‘想’起所有的东西。但当它‘睡’去的时候,会‘忘记’所有的东西。人类,会被忘记。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沉默了。
炉火在跳。
托马斯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不是反光,是“自身”的光。他的眼睛里也有螺旋,和他掌心的螺旋一样。那本书不仅改变了他的手,也改变了他的眼睛。
“你也在‘变’。”我说。
“对。”托马斯说。“读这本书的代价。我每读一页,就更‘接近’它们。不是变成它们,是——变成‘它们能看到’的东西。我现在在它们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发光的点’。它们能看到我,就像你能看到星星。”
“你怕吗?”
“怕。”托马斯说。“但我更怕‘不知道’。我读了十五年,就是为了‘知道’。知道真相。知道结局。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希望。”
“有吗?”
托马斯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有,那个希望不在书里。不在钥匙里。不在门里。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你是‘门’。门是唯一能‘关’的东西。如果门选择‘不关’——”
“会怎样?”
“那就不是‘关’,也不是‘开’。是‘在’。门‘在’。但不开,也不关。门只是‘在’。缄默者无法‘合一’,因为门没有开。碎片出不来。终结来不了。世界——继续。”
“门可以‘在’?”
“可以。”托马斯说。“但需要‘锚’。一个让门‘稳定’存在的东西。不能是钥匙,不能是印记,不能是任何‘力量’。”
“那是什么?”
“是‘人’。”托马斯说。“一个你不想让TA消失的人。一个你愿意为了TA‘在’的人。一个——让你觉得活着值得的人。”
我看着他。
他看着炉火。
“你有这样的人吗?”我问。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但她已经不在了。”
“她是谁?”
“一个女孩。罗马尼亚。十五年前。她是我‘知道’真相之前,最后的‘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螺旋。“她死了。不是因为书。是因为我。我选择了‘知道’,而不是‘她’。”
“你后悔吗?”
“每一天。”
托马斯合上书。锁链哗啦。
“不要学我。”他说。“不要把‘知道’看得比‘人’重要。‘知道’不会爱你。‘人’会。”
他站起来,走到草堆那里,躺下。
三十秒后,他的呼吸变深了。
他睡了。
我坐在炉火边,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读了十五年邪书的人,告诉我“不要学我”。
一个失去了爱的人,告诉我“人比知道重要”。
一个流浪了两千英里的神父,在谷仓里找到了“家”。
荒原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
有。
门里关着我的“原始”版本。
那个版本,没有“人”可以爱。
只有“门”。
只有“关”。
只有“终结”。
我不要变成那样。
“我不会变成那样。”我对印记说。
印记没有回答。
但掌心的两只眼睛,闭上了。
一只接一只。
像是——在“同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