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沾着血。
不是我的血。
是那只猎犬的血。
它躺在十米外的地上,身体已经不动了,但眼睛还睁着。它的眼睛不是狗的眼睛——是一种更黄的、更圆的、瞳孔竖起来的眼睛。像蛇。像蜥蜴。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被拼凑出来的生物。
“快走!”莎拉又拉了我一把。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我的印记在“烧”。不是疼,是热。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了我的掌心。那股热沿着手臂往上蹿,经过肩膀,经过脖子,停在——
我的左眼。
左眼的眼白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上次莎拉说的“黑色的线”。是“红色的线”。像血丝,但比血丝更粗、更亮、更像活物。
“你的眼睛!”莎拉说。
“我知道。”
“它在——”
“在‘读’我。我的印记在‘读’我。它在从我的身体里提取——”
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再使用这个力量了。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每用一次,我就变得更“不像人”。
而每变得更“不像人”,那扇门就开得更大一点。
“走!”这次是我说的。
我们跑了。
身后,终末之民没有追上来。
不是因为追不上。
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确认。
确认我是“门”。
确认我的位置。
确认满月之夜,我应该出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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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回到了谷仓。
莎拉把门关上,用一木头顶住(以前没有这道工序,这是新加的)。
她把放在草堆上,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右手。
触须已经缩回去了。
但掌心的印记变了。
睁眼的那个变大了。闭眼的那个变小了。
像是——睁眼的在“吃”闭眼的。
“你在看什么?”莎拉问。
“我的印记。它在变。”
“变成什么?”
“变成——我不知道。”
我走到炉火边,坐下。
莎拉从布袋里拿出豆子罐,倒了两份。这次她没有推给我,而是直接放在我面前。
“吃。”她说。
我吃了。
豆子还是凉的。还是咸的。还是有烟熏味。还是难吃。
但今天我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我饿了。
是因为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因为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门”,变成了“钥匙”,变成了“不是人的东西”,我至少还记得——世界上有一种难吃的豆子汤。有一个女人会在我跑不动的时候站在我旁边,举着说“我挡住他们”。
这很重要。
不是因为在战斗中有用。
是因为这让我觉得——我还是人。
“白鹿说的‘终末之民’是什么?”我问。
莎拉嚼着豆子,没有立刻回答。
“‘终末之民’是一个教派。”她终于说。“他们崇拜地底下的东西。不是老霍华德那个‘收成之神’,是更老的、更深的、更大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以前提过。他说,大萧条之前,‘终末之民’只是在荒野上活动的、不成气候的小教派。大萧条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因为——当你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你就不怕再往下掉一点了。”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终结’。”
“终结什么?”
“一切。世界。人类。时间。他们相信,只有当一切‘终结’之后,新的东西才能开始。”
“新的东西?什么新的东西?”
莎拉抬起头看着我。
“你。”她说。“你是‘门’。你是‘终结’和‘开始’之间的那道门。如果你打开,终结就来了。如果你关上,终结就——推迟。”
“推迟?不是‘阻止’?”
“没有人能‘阻止’终结,孩子。”一个声音从谷仓外传来。
不是老霍华德。不是克莱恩。不是科斯特洛。
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还没听过的声音。
沙哑的。疲惫的。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很久很久没有喝水的人说出来的话。
莎拉抓起,冲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神父袍,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血?看起来像是血,但颜色更深,更黑,像涸了的沥青。
他的脸上有胡子,很久没刮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袋很重,像是几年没睡过觉。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包,包上挂着一本书——一本用锁链捆住的书。
“你是谁?”莎拉问。
“托马斯。”男人说。“托马斯·布莱克。流浪神父。”
“你来这里什么?”
“来找他。”他看着我。
“找我什么?”
“因为你是一扇门。而我是——”他从包里拿出那本被锁链捆住的书,举起来。“——这本《死灵书》的守护者。门和书,从来都是同时出现的。”
他走进谷仓,把书放在草堆上,然后瘫坐下来,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目的地的人。
“我走了两千英里来找你。”他说。“你能给我一碗水吗?”
莎拉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莎拉。
我点了点头。
莎拉去倒水。
托马斯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的解脱。
“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他说。
“对。”
“你什么都不记得?”
“对。”
“你甚至不知道怎么用那扇门?”
“对。”
“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和铁盒盖子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眼睛和肋骨。
“这是‘门’的符号。”他说。“你身上有这个符号。你不是‘有’这个符号。你‘是’这个符号。你的身体是门框,你的血液是门轴,你的灵魂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我问。
“是你的‘锁’。”他说。“你的灵魂是锁。只要你的灵魂还是‘人’,门就关着。如果你的灵魂变成了别的——”
“门就开了。”
“对。”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
睁眼的那个在看着我。
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知道真相了吗?
准备好面对满月了吗?
准备好——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了吗?
“没有。”我对印记说。“但我没有选择。”
印记没有回答。
但谷仓外,风停了。
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地下传来。
很低。
很沉。
像大地的呻吟。
“欢迎回家。”那个声音说。
不是托马斯说的。
不是莎拉说的。
不是任何我能看到的人说的。
是地底下的东西说的。
是“门”里的东西说的。
是“它们”说的。
欢迎回家。
可我从没来过这里。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