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腥味是我的闹钟。
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思考“我在哪”,而是吐了三口泥巴。这个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这让我很不安,因为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吐泥巴的。
谷仓。木板墙。透着惨白光的缝隙。空气里有草、霉味,以及那种你只有在菜市场肉类区待久了才能分辨出来的、腐烂前奏的甜腥味。
我的右手握着一把铁锹。
木柄被汗浸得发黑,锹头沾着涸的泥和——我凑近看了看——血。暗褐色的,至少超过十二个小时。
我盯着这把铁锹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同时涌进太多问题,导致CPU过载,最终只输出了一句:
“哦。”
穿越了。
这是第一结论。
第二结论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人,用这把铁锹了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第三结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破工装裤,法兰绒衬衫,一双比我的岁数还大的皮靴。伸手摸脸,三天没刮的胡子茬扎手。再摸口袋,左边空空如也,右边摸出三样东西:一枚婚戒,一张照片,一张纸条。
婚戒是廉价的白金,内圈刻着“S.M.1929”。照片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拍的——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背景就是这座谷仓。纸条上有一行字,工整到偏执:
“原谅我。我必须这么做。”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墨迹更深:
“如果他们活着,一切都会白费。”
谷仓外传来雷声。
我站起来,推开半掩的木门。荒原扑面而来——灰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几棵歪脖子树像受刑的人。远处有两个新翻的土堆,土色比周围深一个号,像是大地上长了两个肿瘤。
空气里的甜腥味更重了。
“行吧。”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妻子套餐。穿越大礼包真够意思。”
身后传来木地板被踩动的吱呀声。
我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谷仓阴影里,端着一把,枪口对着我的口。是温彻斯特1897型,泵动式,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上辈子——不对,这辈子?穿越前——看过太多枪械科普视频,从来没有派上用场,现在终于用上了,用处在于是被枪指着的那个人。
她很高。深棕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灰色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河。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细纹,嘴唇裂,穿着打了补丁的棉布裙子,但站姿笔直,像一棵在荒原上硬撑了十年的树。
好看吗?好看。但那种好看和“漂亮”无关,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摩擦之后依然站着的人才会有的、属于骨头的好看。
“你好啊。”我挥了挥手。
她没回应。
“你手里的铁锹,”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埋的是我姐姐。”
我看了看铁锹,又看了看她。
“那我猜,”我说,“你不是来给我送早餐的。”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点。
“你有十秒钟解释。”
“我什么都不记得。”这话说出口比想象中轻松,因为它是真的。“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但如果你姐姐是我埋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婚戒。
S.M.
莎拉·莫里斯。
“——那我欠你一个解释。”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把正在合拢的剪刀。
“你欠我一条命。”她说。“但我不会你,因为你还有用。”
“有什么用?”
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人反复抚摸了几百年。石头里有东西在蠕动——像胎动,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试图破壳而出。
我盯着那块石头,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石头里的东西,和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互相呼唤。
“这他妈是什么?”我问。
“你留下来的。”莎拉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恨意。“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把这个还给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想起来,你为什么要我姐姐。”
雨水开始落下。一滴一滴砸在那块黑色石头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蛇在说话。
我接过石头的那一刻,天完全黑了。
不是乌云遮的那种黑。是一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黑暗。
而石头上,在我触碰的地方,长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我。我透过它,看到了自己——
三天前的自己,在这座谷仓里,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哭得像条狗。然后我挖了一个坑。然后我点燃了一些东西。然后我把某种比死亡更古老的东西,埋进了土里。
记忆停在那里。
我睁开眼,雨水灌进嘴里。
莎拉还站在原地,依然对着我。
“想起来了吗?”她问。
我咳嗽着吐出雨水。那块黑石头已经消失——不,是融进了我的掌心,在那里留下一个瞳孔形状的黑色印记。
“想起来一部分。”我说。
“哪部分?”
“你姐姐——”我顿了顿,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在发抖,“她没死。”
晃动了一下。
“什么?”
“坑里没有尸体。”这些词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嘴里涌出来。“我用她换了别的东西。我把她藏起来了。我把她们——”
我停住了。
因为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扇门后面。
那扇门不是木头做的,也不是石头做的。那扇门是用肋骨做的。我的肋骨。
“我把她们藏在了我自己身体里。”我喃喃道。
莎拉的终于放下了。
不是因为相信我。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我的脸——我的左眼角,有一道不存在的旧伤疤,正在裂开。
裂缝里没有血。
裂缝里是一整片星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笑了。
在这种狗血到极点的时刻,我居然还能笑出来。
“我他妈也想知道。”
雨越下越大。
荒原上的那两个土堆开始冒烟。白烟里有光,微弱但顽固,像溺水的人最后伸出的手。
而在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一只手。
一只很小的、婴儿的手。
从泥土里伸出来,朝我挥了挥。
像是在说——
“爸爸,你来接我们啦。”
——或者是在说——
“你跑不掉了。”
坦白讲,在那一刻,我分不清哪一种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