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土堆。
我下铁锹,踩了一脚。
土是松的。太松了。不像埋了三天,倒像是昨晚刚翻的。我挖了几锹,铁锹碰到什么东西——不是骨头,是布料。一块深蓝色的棉布,被泥土浸得发黑。
我放下铁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
是一件外套。女人穿的。深蓝色,袖口绣着白色的小雏菊。
和莎拉给我看的那件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件。可是那件外套之前还在谷仓里,我拿起来过,口袋里翻出过照片和纸条。
我猛地回头。
谷仓门口,那件外套还在地上。我忘在那里的。
我低头看了看坑里的外套。又看了看谷仓门口的外套。
两件。一模一样的。连绣花针脚不匀称的地方都一样。
“这是什么?”莎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不知道。”我说。
我继续挖。
外套下面是一个布包袱。粗麻布裹着,扎得很紧。我用铁锹挑开绳结,翻开麻布——
里面是一堆衣服。
小孩的衣服。小小的连体衣,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净。一双毛线袜,一只钩了一只小鸭子的围兜。没有尸骨。没有血迹。只有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精心准备的、永远不会再穿的遗物。
我盯着那些衣服,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埋的不是尸体。你埋的是记忆。你埋的是“他曾存在过”的证明。你把衣服埋进去,假装把人也埋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自己相信。
我需要自己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只有这样,我才能做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二个。”莎拉说。
她已经走到第二个土堆旁边,站在那里等我。
我起身,走过去,下铁锹。
这个坑更浅。只挖了两锹,就看到东西了。
不是衣服。
是一个盒子。
铁盒,锈迹斑斑,但密封得很严。我把它从土里撬出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盒盖上刻着什么——我用手抹掉泥,看清了。
一个符号。
一个眼睛。
和一个盾牌。
不对。是眼睛和……肋骨?一个张开的人类腔,中间嵌着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莎拉凑过来。
“我觉得,”我说,“这是在我身体里开的那扇门的形状。”
我撬开铁盒。
里面是一叠纸。发黄的、边缘脆弱的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符号,但我能读懂。
因为那是我写的。
另一个我。三天前的我。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正在读这个,说明我的计划失败了。也说明它还没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再我一次。二,找到‘门’,在满月之前关上它。”
第二页:
“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那个来自未来的人——会在三天后醒来。不要让他知道太多。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如果他执意要挖开坟墓,就把这些给他看。”
我的手指发凉。
另一个灵魂。来自未来的人。
说的是我。
我一直在想“我穿越了”,但也许不是穿越。也许我一直都在这里。也许“李墨尘”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一个是原主,一个是我。原主做了某些事,然后把自己抹掉了,让我来接手。
让我来收拾烂摊子。
我翻到第三页:
“艾米丽和孩子没有死。我把她们放进了门里。门在我身体里。满月之夜,门会打开。如果在那之前我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一切平安。如果找不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找不到,就在满月之前了我。不是掉这具身体。是掉我。把那个未来来的灵魂也一起掉。这是唯一能关上门的方法。”
下面画了一个期。
距离满月,还有十四天。
我把纸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抬起头。
莎拉看着我。雨停了,荒原上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呜咽一声。她的灰色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灰色,像两面落灰的镜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李墨尘。”
“我不是问那个名字。我问的是——那个不笑的、安静的、娶了我姐姐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我穿越进了一具身体,我以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他自己的名字,我以为我只是一个租客,一个过客,一个鸠占鹊巢的——
但也许不是。
也许从一开始,这张脸就是我的。也许从一开始,这个名字就是我的。也许穿越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
一个从未来回来、却忘记了一切的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满月之前,有人要死。”
“谁?”
“他让我了他。”我看着铁盒上的符号——眼睛和肋骨。“也让我了我自己。”
莎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无论哪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我们先找到他。”她说。“找到那个写了这些纸的人。找到那个娶了我姐姐、埋了那些衣服、把你放进自己身体里的人。找到他,然后让他自己解释。”
“如果他不想解释呢?”
“那就用枪顶着他脑袋,他解释。”
她拍了拍肩上的。
“你刚才说了,”她看着我,“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