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在谷仓住下了。
没有人和他商量这件事。他自己把包放在角落里,把那本被锁链捆住的书靠在墙上,然后躺下,闭上眼睛。三十秒后,他开始打鼾。
“他这就睡了?”我问莎拉。
“不然呢?你想给他铺个红地毯?”
“我只是觉得——我们才认识他不到两个小时。他可能是个人犯。可能是个疯子。可能是终末之民派来的——”
“他如果是终末之民派来的,不会先告诉你‘终末之民’是什么。”莎拉往炉子里添了一柴。“他说的话,你信多少?”
“不知道。一半?三分之一?可能更少。”
“我也是。”莎拉站起来,走到托马斯身边,弯腰看了看那本被锁链捆住的书。“但这本书——我在哪儿见过。”
“见过?”
“在我姐姐的房间里。”莎拉的声音很低。“她怀孕之后,有一次我去她房间,看到她在看一本书。不是这本,但很像。也是旧的,也是用什么东西捆着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在学怎么保护他’。”
“保护谁?”
“我不知道。她说是‘他’。没说是谁。可能是你。可能是孩子。可能是——”
“门。”
莎拉点了点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在跳。托马斯的鼾声在谷仓里回荡,像一台破旧的发动机在喘气。
“明天,”莎拉说,“你去殡仪馆。”
“去找克莱恩?”
“他邀请你了。”
“他说‘欢迎来坐坐’。那不算邀请,那是客套话。”
“在这个镇上,没有人说客套话。他说‘欢迎来坐坐’,意思是你必须去,而且不能空手去。”
“带什么?”
“带——”莎拉想了想,“——带一包蜡烛。他上次‘忘’在店里的那包。”
“那不是他的蜡烛吗?他付了钱。”
“对。所以他‘忘’了。他希望你给他送过去。”
“这是什么规矩?”
“荒原的规矩。”莎拉走回帆布铺盖那里,躺下。“别多问。送去就行。”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三十秒后,她的呼吸变深了。
又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托马斯的睡姿,又看了看谷仓门口那顶门的木头。
三个人,一个谷仓,一本邪书,一个满月倒计时。
这是什么组合?
这不是组合。这是灾难的前奏。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印记在“听”。
听什么?
听地底下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快了。快了。快了。”
一个字。重复。重复。重复。
像一个坏掉的唱片。
不,不是唱片。
是心跳。
大地的心跳。
而我——是那个心跳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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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殡仪馆。
克莱恩的殡仪馆在主街的尽头,和教堂隔了一条街。建筑是砖砌的,灰白色,门口种着两棵柏树——在这个旱的荒原上,能种活柏树,说明克莱恩要么很有钱,要么很有“办法”。
门是黑色的,没有门牌,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方刻着几个字:
“克莱恩殡仪服务——始于1893年。”
1893年。
那一年,这片荒原还是印第安人的地盘。
那一年,老霍华德的祖父刚刚从东部搬来。
那一年,白鹿还是个孩子。
我推开门。
门没有锁。门轴上了油,没有任何声音。
殡仪馆的前厅不大,布置得像一个客厅——沙发、茶几、台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都是荒原的景色,但画里的荒原是绿的,有草的,有花的,不是现在的灰褐色)。空气里有花香——不是真花,是香薰蜡烛的味道。
“李先生。”
克莱恩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黑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个职业性的、不知道是真诚还是假装的微笑。
“欢迎。欢迎。”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没有体温”的那种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我给你带了蜡烛。”我把那包蜡烛放在茶几上。“你上次忘在杂货店的。”
克莱恩看了一眼蜡烛,笑了。
“谢谢。请坐。”
我坐下。他在我对面坐下。
“咖啡?”他问。
“你们殡仪馆还提供咖啡?”
“我们对‘客人’提供一切服务。”他说“客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引号。
“我不是客人。”
“你来这里,就是客人。”克莱恩的笑容没有变。“不管是活的,还是——”
他没说完。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他知道。
他知道我是什么。他知道我体内有什么。他知道那扇门。
“你姐姐,”我说,“艾米丽。她的遗体——你说你没有经手。谁经手的?”
克莱恩的笑容终于变了。不再是职业性的微笑,而是更私人的、更像是“终于有人问了”的表情。
“没有人。”他说。
“什么意思?”
“她的遗体没有被送到殡仪馆。没有死亡证明。没有葬礼。没有任何记录。”他顿了顿。“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她存在过。”
“她存在过。我见过她。她来殡仪馆参加过别人的葬礼——她叔叔的,1928年,心脏病。我见过她。我记得她。”克莱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双‘记得’的眼睛。所有人的脸,我都记得。”
“那你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一件事。”他说。“你——那个‘以前’的你——来殡仪馆找过我。在艾米丽‘死’之前的一个星期。”
“我找你什么?”
“你问我,‘如果一个人的身体还在,但灵魂不在了,算不算活着’。”
我愣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活着’。”克莱恩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
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不是艾米丽。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这是谁?”我问。
“我的妻子。”克莱恩说。“1929年,‘死’了。但她的身体还在。”
“什么意思?”
“她在1929年的冬天‘变’了。不说话。不动。不吃饭。不喝水。但她的身体是活的——心跳正常,呼吸正常,体温正常。只是——她不在里面了。”
“她在哪?”
克莱恩看着我。
“在她的‘门’里。”
“‘门’?”
“每个人都有一个‘门’,李先生。”克莱恩把相框放回抽屉。“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但每个人都有。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比这个世界更真实的世界。有些人进去了,不想回来。你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也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
克莱恩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是透明的。不是真的透明,是“半透明”,像一层薄纱,能隐约看到下面的骨骼。
“因为我也有一扇门。”他说。“在我的身体里。和你的不一样。你的门是‘锁’。我的门是——”
他停住了。
因为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前门。是后门。
克莱恩的表情变了。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应该被打扰”的烦躁。
“稍等。”他说。
他走进后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蜡烛。
烛芯是黑色的。
不是烧过的黑色。
是“天生的”黑色。
这包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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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五分钟后,克莱恩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有人找你。”他说。
“谁?”
“你认识。”
他让开。
一个人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
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裤,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有煤灰的痕迹。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结实,手臂上有纹身——不是好看的纹身,是那种“监狱里自己用针扎的”纹身。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印记认识他。
因为我的印记开始“烧”——不是之前那种热,是“愤怒”的烧。像有人在我的掌心点了一把火。
“你好,李。”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矿井深处传上来的。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那太好了。”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有“我恨你但我不怪你”的复杂。“不记得,就不用背负‘债’。”
“什么债?”
“你欠我的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黑色的矿石,和我在谷仓里见过的黑石头很像,但更大,更亮,更“活着”。
“这是什么?”
“这是‘钥匙’。”他说。“你给我的。”
“我给你?”
“1929年。你离开西弗吉尼亚之前。你把它塞到我手里,说‘如果我忘了,把这个还给我’。”
和莎拉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你认识莎拉?”我问。
“莎拉?不。我认识的是‘你’。那个‘以前’的你。”
“我以前在西弗吉尼亚?”
“你在西弗吉尼亚的矿井里工作了两年。1927年到1929年。你和我一起。你在矿井下面找到了‘门’。然后你把它——带走了。”
“带去哪了?”
“带到这里。俄克拉荷马。你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一个女人。你娶了她。你把门‘放’进了她的身体里。”
我站起来。
椅子倒了。
“你把门放进了艾米丽的身体里?”
“不是‘放进去’。是‘转移’。门不能‘放’进任何人的身体。门只能‘在’。你只是——把它从你的身体里,转移到了她的身体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扛不住’了。”那个人把黑色矿石收回口袋。“你在矿井下面接触了太多‘东西’。你的身体开始‘变’。你怕自己变成‘不是人’的东西,所以你把门转移了。你找了一个‘净’的容器——一个女人,没有接触过‘东西’,身体‘净’。你娶了她。你把门‘放’进了她。”
“然后呢?”
“然后她怀孕了。”
“门和怀孕有关系?”
“门喜欢‘新生命’。门会在新生命‘形成’的时候,‘扎’得更深。你把门放进艾米丽身体的时候,她还没怀孕。你们结婚后,她怀孕了。门‘扎’了。扎得很深。深到——你不能再转移了。”
“所以——”
“所以如果艾米丽死了,门会‘崩’。门里的东西会‘出来’。”
“东西?什么东西?”
那个人看着我。
眼神里有同情。
有恐惧。
有一种“我宁愿不知道”的疲倦。
“你自己。”他说。“门里的东西,是你。那个‘以前’的你。那个从1927年就开始‘变’的你。那个已经不是人了但还没变成别的什么的你。”
“你在说什么?”
“你在西弗吉尼亚的矿井下面,‘死’了。不是身体死,是‘灵魂’死。你的灵魂被‘门’吸进去了。门里多了一个‘东西’——你的灵魂。你的身体变成了‘空壳’。你找了一个新身体——一个从中国来的劳工,刚死,身体还‘新鲜’。你把你的‘印记’放进了他的身体。你‘活了’。但你的旧身体——那个‘死’了但没完全死的身体——留在了门里。在艾米丽的身体里。”
“所以——门里关的不是什么旧支配者的碎片?”
“也关着。但最主要的——”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是你自己。那个‘原始’的你。那个在西弗吉尼亚矿井下面‘变’了的你。那个比现在这个你更老、更暗、更‘不是人’的你。”
我站在原地。
脑子像被搅拌机搅过一遍。
“我身体里的门,关着‘我’?”
“对。”
“那个‘我’是谁?”
“是你。但不是‘现在’的你。是‘1927年’的你。是那个在矿井下面碰到了‘东西’、开始‘变’、把门转移出去、把灵魂塞进别人身体的你。那个你已经不是人了。但也不算怪物。你是——”
“是什么?”
“是‘门’本身。”克莱恩的声音进来。
我转向他。
克莱恩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半透明脸上。
“你不是‘有’门。你是门。你是门本身。你从西弗吉尼亚转移出去的不是‘门’,是你‘自己’。你把‘自己’放进了艾米丽的身体。你把‘自己’扎在她的里。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一个还没出生就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东西。”
“那个婴儿——”
“是你。”克莱恩说。“那个婴儿,是‘你’。是‘原始’的你。是‘门’的你。现在在艾米丽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是‘你’的转世。是‘你’的重生。”
“所以艾米丽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怀的是你。”克莱恩说。“你把自己的‘本质’转移到了她的里。那个孩子,是你。等她生下来,他会慢慢‘长’成你。不是‘像’你,是‘变成’你。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那个中国劳工的身体——只是一个‘外壳’。真正的你,还在她肚子里。还在‘长’。”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现在是——”克莱恩看着我,“——一个‘暂时’的存在。一个‘过渡’。一个用来‘保护’门的守卫。等那个孩子出生,等他长大,他会‘吸收’你。你会消失。他会变成你。门会‘关’上。永远。”
我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茶几。
蜡烛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这不可能。”我说。“这——太疯狂了。”
“疯狂?”那个人笑了。“你在西弗吉尼亚的矿井下面,见过比这疯狂一百倍的东西。你只是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吉姆。”他说。“吉姆·巴恩斯。西弗吉尼亚煤矿工人。1927年,你救了我的命。在矿井下面,有一个‘东西’要我,你用你的‘门’把它吸进去了。你救了我。你让我欠你一条命。”
“所以你来这里——”
“来还债。”吉姆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矿石。“你让我在满月之前把这个还给你。你说,‘如果我忘了,把这个还给我’。你没忘。你只是——不记得了。”
他把矿石放在茶几上。
矿石在阳光下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
是它自己的光。
黑色的光。
和梦里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黑光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钥匙’。”吉姆说。“开门的那把。不是青铜的,是‘本质’的。你——那个‘原始’的你——在把自己放进艾米丽身体之前,把‘钥匙’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了。你把它交给我,让我保管。你说,‘满月之前,如果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就把这个还给现在的我’。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在满月之前还没想起来,说明‘原始’的你没有成功‘转世’。说明门会在满月打开。说明——你需要用钥匙把门‘重新锁上’。”
“重新锁上?”
“对。钥匙可以锁门,也可以开门。你——那个‘原始’的你——把钥匙交给我,是为了让你‘现在’的你,在关键时刻,把门锁上。如果你在满月前‘醒’了,钥匙就不需要。如果你没‘醒’,就用钥匙锁门。”
“锁门之后呢?”
“之后——”吉姆看着克莱恩。
克莱恩看着窗外。
“‘之后’的意思,”克莱恩说,“是你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你这个‘暂时’的存在,会和钥匙一起,‘融入’门里。门会‘关’上。永远。”
“那艾米丽呢?”
“艾米丽和孩子会出来。”克莱恩说。“门关上的瞬间,门里的东西会被‘弹’出来。艾米丽和孩子——会回到现实。活着。”
“真的?”
“真的。”克莱恩转过身看着我。“但代价是——你会消失。不是‘死’,是‘从来不曾存在’。没有人会记得你。莎拉不会。托马斯不会。吉姆不会。没有人。”
“我记得。”吉姆说。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克莱恩说。“钥匙生效的瞬间,所有和‘门’相关的记忆都会消失。你会记得你见过李,但你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劳工’。你不会记得他是门。你不会记得西弗吉尼亚的事。你不会记得这块矿石。一切都会被‘重置’。”
“那艾米丽呢?她也会忘记?”
“艾米丽不会。因为她是‘门’的容器。门消失的时候,容器会保留一部分‘记忆’。她会记得——有一个男人,爱过她。但她不会记得那个男人的脸。”
我站在原地。
看着茶几上的黑色矿石。
看着吉姆。
看着克莱恩。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克莱恩问。
“如果我用钥匙锁门,我会消失。如果我不锁门,满月的时候门会开,‘原始’的我——那个在艾米丽肚子里的婴儿——会‘醒’。门里的东西会出来。终结会来。”
“对。”
“那我现在有两个选择:消失,或者看着世界终结。”
“对。”
“第三个选择呢?”
克莱恩看着我。
“没有第三个选择。”他说。
“那我造一个。”
我拿起茶几上的黑色矿石。
印记“烧”了起来。
睁眼的那个睁得更大了。
闭眼的那个——睁开了。
两只眼睛,同时看着我。
“你想什么?”吉姆问。
“我不想消失。”我说。“也不想让世界终结。所以我造一个‘第三种选择’。”
“怎么造?”
“我不知道。”我把矿石握紧,矿石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掌。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但我有一个印记。我有门。我有钥匙。我有——十三天。足够我找到答案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克莱恩问。
“回谷仓。”
“然后呢?”
“然后——找那个‘原始’的我。那个在艾米丽肚子里的我。那个在西弗吉尼亚矿井下面‘变’了的我。我要和他‘谈谈’。他是我。我是他。我们应该能‘沟通’。”
“你疯了。”吉姆说。
“也许。”我推开门。“但我疯了总比世界疯了强。”
我走出殡仪馆。
阳光刺眼。
荒原上,风在刮。
风中有一个声音。
很低。
很沉。
“来找我。”
不是地底下的声音。
是来自我体内的声音。
是门里的声音。
是那个“原始”的我。
他在等我。
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