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在殡仪馆住下了。
不是克莱恩邀请的,是吉姆自己决定的。他说他不想睡在谷仓的地上——“我的腰不行了,克莱恩这里有床”。克莱恩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只是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自己睡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不是坏人。”第二天早上,吉姆来到谷仓,坐在炉火边,手里端着一碗莎拉煮的咖啡。“他只是——怕。”
“怕什么?”我问。
“怕‘门’开。”吉姆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莫里斯小姐,你的咖啡还是那么难喝。”
“那你别喝。”莎拉把咖啡壶拿走了。
“我没说不喝。”吉姆把碗抢回来。“我只是说难喝。不冲突。”
吉姆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矿石,放在草堆上。
“你想听故事吗?”他问。
“什么故事?”
“西弗吉尼亚的故事。你的故事。我的故事。那个矿井的故事。”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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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西弗吉尼亚,黑水煤矿。”吉姆开始说。“我是矿工。你不是。你是——一个从中国来的劳工,在矿上做杂活。没人注意你。因为你话少,不惹事,活卖力。你就像一块石头,放在那里,没人会多看两眼。”
“但我注意到你了。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看到你做的事。”
“什么事?”
“矿井下面,有一次塌方。所有人都往外跑。你往里跑。我以为你疯了。我跟在你后面,想把你拉回来。然后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一扇门。”吉姆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木头门,不是铁门。是——骨头做的门。肋骨。很多肋骨。排列成一个拱形,嵌在岩石里。你站在门前,手放在门上。门在发光。黑色的光。光照到塌方的碎石上,碎石——融化了。不是‘像’融化,是‘真的’融化。变成液体,流走了。你救了被困在里面的五个人。包括我。”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吉姆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你变了。你开始‘变’。你的眼睛——瞳孔变成了竖的,像猫,像蛇。你的手——会‘长’出东西,黑色的,像触须,像藤蔓。你越来越不像人。但你还在工作。还在活。还在——假装正常。”
“后来呢?”
“后来,矿井里来了‘东西’。不是门里的东西。是‘外面’的东西。它们从地底下爬出来,吃人。吃了很多人。矿主说那是‘塌方’,是‘瓦斯爆炸’。但我知道不是。你也知道不是。”
“你做了什么?”
“你把门‘打开’了。”吉姆说。“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涌出黑光。黑光照到那些‘东西’身上,它们尖叫,融化,消失。你关上了门。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你的身体‘死’了。不是‘变’了,是‘死’了。你倒在地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我以为你死了。我哭了。然后——你‘活’了。你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是我。我是‘门’。‘门’不能死。‘门’只能——转移。’”
“然后呢?”
“然后你离开了西弗吉尼亚。你说你要找一个‘净’的身体,一个‘净’的容器,重新‘扎’。你说你会找到一个女人,让她怀孕,把门‘转移’进去。你说这是唯一的方法——让门‘关’上,让‘东西’不再出来。”
“你信了?”
“我没有选择。”吉姆喝完了碗里的咖啡。“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的。所以我帮你保管钥匙。等你回来找我。”
“我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见过’门还活着的人。其他见过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我没死,也没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太笨了——笨到‘东西’懒得碰我。”
吉姆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我习惯了被人当笨蛋”的坦然。
“你不笨。”我说。
“我当然笨。”吉姆说。“我笨到跟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做了朋友。我笨到相信你说‘我会回来’。我笨到等了你三年。”
“对不起。”
“别道歉。”吉姆站起来。“道歉没用。有用的是——你在我面前。你还活着。你还‘是’人。至少现在还是。”
他走向门口。
“你去哪?”莎拉问。
“回克莱恩那里。他的床比这里舒服。”吉姆推开门。“有事叫我。我睡得浅。”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莎拉看着我。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没理由骗我。”
“他有理由。他是‘终末之民’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但他在殡仪馆出现,和克莱恩在一起,手里拿着钥匙——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也许不是巧。也许是他一直在‘找’我。”
“找了你三年?”
“对。三年。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从西弗吉尼亚到俄克拉荷马。一千英里。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孤独。”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任他?”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需要信任一个人。不能只有你。”
“为什么不能只有我?”
“因为如果只有你,我出事的时候,你会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
“你会。因为你是那种人。”我看着她。“你是那种‘我会挡在你前面’的人。你不希望我受伤。但如果你受伤了,我会更难受。所以——我需要多几个人。分担风险。”
莎拉看着我。
“你在关心我?”她问。
“我在关心‘队友’。”
“‘队友’。”
“对。队友。不是——”
“不是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印记。
两只眼睛都在看着我。
一只在说:“你在撒谎。”
另一只在说:“你不敢说。”
我合上手掌。
不看它们。
“你饿了吗?”莎拉问。
“饿了。”
“豆子汤?”
“……有别的吗?”
“没有。”
“那就豆子汤。”
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忍受我”的笑。
我也笑了。
不是那种“幸福”的笑。是那种“我在忍受但我不介意”的笑。
豆子汤很难喝。
但荒原上,有比豆子汤更难喝的东西。
比如——真相。
比如——选择。
比如——知道满月会来,门会开,而你,必须在“消失”和“终结”之间,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