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谁都没动。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滑到尾椎。莎拉站在谷仓门口,垂在身侧,但手指还在扳机护圈里。那个婴儿的手从土堆里伸出来,挥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像断了电一样缓缓垂落,手指一一地松开,最后瘫软在泥水里。
烟散了。
我咽了口唾沫。
“你看到了?”我问。
莎拉没回答。她的灰色眼睛盯着那个土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发抖,但右手——握着枪的那只——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看到了。”她说。“现在怎么办。”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不是在问我要怎么办,而是在说:你惹出来的事,你来办。
“我建议,”我说,“先找个不淋雨的地方,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土堆,“——再想想要不要挖开它。”
“那是你的老婆孩子。”
“我知道。”
“你挖的坑。”
“我知道。”
“你了他们。”
“这个,”我说,“我现在不太确定了。”
她终于把目光从土堆上移开,转到我脸上。那种目光很难形容——不是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怀疑。是一个在荒原上活了三十二年的女人,在看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东西时,那种务实的、计算利弊的、不带情绪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头闯进院子的野兽。
判断它会不会咬人。如果会,能不能打死。如果不能打死,值不值得喂它点东西让它走。
“进来。”她转身走回谷仓。“把门关上。”
我照做了。关上谷仓门的那一瞬间,雨声被切成了闷响,空气里的甜腥味被草和霉味盖过去。谷仓不大,角落里堆着一些工具和空麻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间有一块相对燥的区域铺了草。
莎拉蹲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帆布,铺在草上,然后——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这个——拿出一罐豆子。
不是超市里那种标着亨氏字样的罐头。是一个玻璃罐,自家腌渍的那种,豆子在浑浊的液体里泡着,颜色发灰,看起来像某种医学标本。
“坐。”她指了指帆布。
我坐下。她也坐下,隔了大约两米远,横在膝盖上。
她从罐子里倒出一些豆子到一块铁皮上,推到我面前。然后又倒了一些,放在自己面前。没有餐具。我看了看豆子,又看了看她。
“用手。”她说。
我用手。豆子是凉的,咸的,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口感像在嚼已经放弃活下去的沙砾。不好吃,但在这种情境下——失忆、穿越、疑似妻埋儿、一只婴儿的手从土里伸出来跟你告别——这种不好吃反而成了一种安慰。因为太难吃了,难吃到让人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姐姐,”我嚼着豆子说,“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莎拉把一颗豆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太相信人了。”她终于说。“相信你。相信上帝。相信明天会更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大萧条都三年了,她还相信。”
“我不记得她。”
“你当然不记得。你连自己了她都忘了。”
“我没她。”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我。
“土堆里没有尸体。”我说。“你跟我一起看到的。那只手——”
“那只手可能是任何东西的。”
“你心里清楚不是。”
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豆子吃完了,铁皮上只剩下一些浑浊的汤汁。谷仓外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像是在用指甲刮黑板。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莎拉忽然问。
“什么意思?”
“你。我认识你两年。你是个安静的人,话不多,活卖力,对艾米丽好。你从来不会——”她挥了挥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会像现在这样。说话跟抽风似的,还笑。你从来没笑过。”
我愣了一下。
“我?”我说。“不笑?”
“从来不笑。”
我想了想。穿越前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上班,不社交,不谈恋爱,每天外卖和网剧,偶尔觉得活着没意思但也没想过死。不是抑郁,是钝感。那种在温水里泡太久,已经感受不到水温的青蛙。
那种人不会笑吗?
会的。只是在心里笑。笑给自己看。
“也许我只是,”我说,“终于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莎拉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说,“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吗?”
“什么东西?”
“线。黑色的线。在你眼白里游,像鱼。”
我闭上眼。
睁开。
“还在吗?”
“没了。”
“……好极了。”
我站起来,走到谷仓门口,推开一条缝。雨小了,荒原上灰蒙蒙的,那两个土堆还在。婴儿的手已经不见了,但土面上留下一个小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我要去挖开它。”我说。
“现在?”
“现在。雨停之前。雨停了土了,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我不知道。”我回过头看她。“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挖,我今晚睡不着。”
莎拉站起来,把帆布和玻璃罐收进布袋,挂在肩上。
“走。”
“你也要去?”
“那是我的外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如果他还活着,我要见他。如果他已经死了,我要确认。”
我们走出谷仓。
雨丝落在脸上,凉的。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衬衫贴紧身体。我握着铁锹,莎拉端着枪,我们并肩走向那两个土堆,像两个要去挖自己坟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