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我知道不是,因为梦里的细节太清晰了——清晰到我醒来后能记得每一片树叶的纹理、每一滴雨水落下的角度、每一句话的音调。
梦里的我,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不是木头做的,不是铁做的,不是石头做的。它是由骨头做的——肋骨。人类的肋骨。一一排列整齐,组成一个拱形,像某种史前文明的遗迹。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透出光。
白光。温暖的白光。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那种白,刺眼但不灼人。
我想推开门。
但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力气不够,而是因为——
“还不是时候。”
一个女人在我身后说话。
我转身。
她站在雨中。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裙,袖口绣着白色的小雏菊。她的脸我看不清——不是模糊,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有人在她脸上打了一层马赛克。
但我认识她。
不是因为她的脸。是因为她的声音。那个声音让我口发紧,让我喉咙发堵,让我想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艾米丽?”我问。
她没有回答。
“你不是艾米丽。你只是——梦里的艾米丽。”
“梦里的我和真实的我,有什么区别?”她问。
“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她走近了一步。雨水穿过她的身体——不,不是“穿过”,是“绕开”。雨水落在她周围,但没有一滴碰到她。像她是透明的,但又不是。像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站在这里。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说。
“这是哪?”
“这是‘门’的外面。你在做梦。你的意识飘出来了,飘到了门的外面。”
“门的外面是什么?”
“是我不能去的地方。”她说。声音里有笑,但不是开心的笑,是“我知道一个秘密但我不能告诉你”的笑。“我现在在门的里面。你在门的外面。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你推不开,因为——”
“因为还不是时候。”
“对。”她又走近了一步。现在我几乎能碰到她。但我伸出手的瞬间,她后退了一步。“不要碰我。如果你碰我,你会‘醒来’——不是醒到你的世界,是醒到‘我的世界’。你会困在门里面。再也出不去。”
“那你会困在门外面。”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会担心我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应该担心你吗?”
“你应该担心你自己。”她收起笑容。“有人在看着你。不是我,是‘别的’。它们醒了。它们饿了。它们知道你是‘门’。”
“我怎么保护自己?”
“你不能。但你可以‘不被找到’。”
“怎么才能不被找到?”
“不要用你的印记。用得越多,它们越容易找到你。你的印记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门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涌出的不是白光,是黑色的光。那种“不应该存在”的黑色,比黑夜更黑,比深渊更深。黑光像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艾米丽。
她没有尖叫。
她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记住,”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黑光把她吞没了。
我伸手去抓她,但什么都没抓到。
我抓到的只有——
黑色的触须。
从我的手臂上长出来的、活着的、正在蠕动的触须。
---
我醒了。
莎拉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枪口对着我的——
不对。
枪口不是对着我。
是对着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变成了黑色的触须。不是“像”触须,就是触须。乌黑的、湿滑的、表面有吸盘的、正在空气中缓慢蠕动的触须。和我梦里长出来的一模一样。
“别动。”莎拉的声音很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瞳孔放大了。那是恐惧的生理反应。
“我也想说别动。”我说。“但我的手——它不听我的。”
“它在动。”
“我知道它在动。我看得到。”
“它能听懂你说话吗?”
“它如果能听懂,我现在就让它变回去。”
触须在空中蠕动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像蛇钻进洞里,像水退回海里。几秒钟内,我的右手恢复了正常。五手指,皮肤,指甲,和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
我的掌心多了一个印记。
不是黑石头留下的那个瞳孔形状的印记。是另一个。一个“闭上眼睛”的印记。在瞳孔的旁边,像一颗正在睡觉的眼睛。
“你的手。”莎拉说。
“我知道。”
“它在变。”
“我知道。”
“你越来越——”
“不像人了。我知道。”
莎拉放下。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没关系”。她也没有说“我很害怕”,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害怕。
她只是走到炉火边,往里面添了一柴。
“梦到什么了?”她问。
我告诉她。
艾米丽。肋骨门。黑光。触须。还有那句“你不是一个人”。
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炉火在跳。柴火在噼啪。谷仓外有夜鸟在叫——不是真的鸟,是一种长得像鸟的、但叫声像婴儿哭的东西。莎拉说那叫“夜鹰”,但我后来知道那不是夜鹰。那是别的什么。
“我姐姐还活着?”她终于开口了。
“在门里。活着。”
“她跟你说了什么?”
“‘不要用你的印记’。‘用得越多,它们越容易找到你’。”
“什么‘它们’?”
“我不知道。艾米丽没说完。”
莎拉站起来,走到谷仓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荒原。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灰色眼睛照成了银色。
“老霍华德说,满月之夜,门会打开。”她说。“今天是几号?”
“我不知道。”
“三月十二。距离满月还有——”
她顿了顿。
“十四天。”
和铁盒里的纸条上写的一样。
十四天。
两个星期。
336个小时。
20160分钟。
每一分钟,门都在变得更“松动”。
每一分钟,我的身体都在变得更“不像人”。
每一分钟,荒原上的“它们”都在变得更“饥饿”。
“你怕吗?”莎拉问。
“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我看了看掌心那个新出现的、闭着眼睛的印记。“怕我变成的不是怪物,是‘钥匙’。”
“‘钥匙’?”
“开门的那把。”
莎拉关上谷仓的门,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把横在膝盖上,双手搭在枪管上。
“你知道我爸爸以前怎么说的吗?”她说。
“怎么说的?”
“他说,‘钥匙和锁的关系,不是谁控制谁,是谁需要谁。没有锁的钥匙是一块废铁。没有钥匙的锁是一块废铁。它们在一起才有用。’”
“所以?”
“所以你和那扇门的关系不是‘它在控制你’。是‘你们互相需要’。你有选择。你不是一块废铁。”
我看着莎拉。
她的脸上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我说的是事实,你爱信不信”的笃定。
“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我说。
“大萧条教会你一件事:要么饿死,要么学会说有用的话。”
“这是有用的话?”
“这是我现在能说的最有用了话。”
她站起来,走到帆布铺盖那里,躺下。
“明天,去看那个能回答问题的人。”
“谁?”
“印第安人。白鹿。”
“她叫什么?”
“白鹿。那是她的名字。不是外号。”
“她住在哪?”
“荒原深处。很远。明天早点起。”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三十秒后,她的呼吸变深了。
又睡着了。
我坐在炉火边,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两个印记。
一个睁眼。一个闭眼。
睁眼的在看。闭眼的在等。
在等什么?
等满月。
等门开。
等“它们”找到我。
或者——
等我找到它们。
---
我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着。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谷仓外传来的声音,是从我“体内”传来的。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歌词不是人类的语言。
但我能听懂。
不是“听懂”,是“感觉到”。
那首歌在说: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很久。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石头风化,等到海洋涸,等到星星熄灭。你来了。带着门。带着钥匙。带着我们的——希望。”
希望?
旧支配者的“希望”?
那是什么?
我不敢想。
因为无论那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不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