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谷仓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荒原上泛起一种奇怪的光——不是阳光,云还没散,但天边有一道裂缝,光从那里漏下来,把远处的地平线照成一条白线。灰褐色的土地在那条白线的映衬下,像一片凝固的海。
莎拉把靠墙放好,蹲下来开始生火。谷仓角落里有一个小铁炉,应该是以前留下来的。她从布袋里拿出报纸、草、几块木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映成了橘红色,那道风沙刻出的细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我把铁盒放在草上,重新打开。
三页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个巨大的谜语——不,不是谜语。谜语有答案。这个东西更像一个黑洞,你越靠近它,光线越扭曲。
“你姐姐,”我说,“我是说艾米丽。她怀孕多久了?”
莎拉往炉子里添了一柴。“八个多月。预产期在四月。”
“现在是几月?”
“三月。”
“所以她还没生。”
“没生。”
“那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莎拉的手停了一下。柴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到铁皮上,迅速熄灭。
“那天晚上,”她说,“我听到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是一种——”她皱起眉头,搜索着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骨头的声音。从你们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我跑过去,推开门,屋子里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床上的被褥是乱的,有血。很多血。但你们三个人都不在。窗户开着,窗台上有脚印。你的脚印。”她看着我,目光像钉子。“你光着脚,从窗户跳出去,走进荒野。”
“脚印?”
“一串。一直延伸到谷仓。”她顿了顿。“我跟着脚印走过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在挖坑。”
“我在挖坑。”
“你一边挖一边说话。不是跟我说,是跟你自己说。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像祷词,又像——”
“像什么?”
“像是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
炉火跳了一下。
“你说,‘让我记住’。”莎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说,‘让我记住,是我选的’。你说了很多遍。然后你挖好了坑,把一件外套和一堆小孩衣服放进去,埋上土。然后你回到谷仓,倒在地上,就——”
“就死了?”
“就睡着了。”她说。“我以为你死了。你没呼吸,没心跳,摸上去冰凉。我蹲在那里守了你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你突然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拉上岸那样。”
她看着我。
“然后你就醒了。不认识我,不记得任何事,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我记得自己的名字。”
“你第一个问我的问题是‘你是谁’。”
“那是——刚醒嘛,脑子不清楚。”
“第二个问题是‘今年是哪一年’。”
“……”
“第三个问题是‘有没有咖啡’。”
“……我当时很渴。”
莎拉没有笑。她从来不会因为我说的话笑。也许是因为不好笑,也许是因为她没有那种功能——那种把荒诞当笑话看的功能。在这片荒原上生活了太久的人,骨头里都长着铁,笑是奢侈品,像咖啡一样,喝一口少一口。
“那个黑石头,”我换了个话题,“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给我的。”
“什么时候?”
“你挖坑之前。你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我忘了,把这个还给我。’”她复述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她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向炉火,“——不是人的眼睛。”
“那像什么?”
“像一个孩子。一个很老很老的孩子。”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在铁炉里闷闷地烧着,谷仓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湿的空气开始变得燥。我的衣服半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脱不掉的皮。
“那个铁盒里的字,”莎拉说,“你真的能读懂?”
“能。”
“那些符号不是英文。”
“不是。”
“也不是德文、法文、西班牙文。我都能认出来。你写的那东西,不在任何一个我见过的语言里。”
“你见过多少语言?”
“杂货店,南来北往的人。德国,墨西哥工人,中国劳工。我学过一点。”她抬起头。“你写的不是中文。”
“我知道。”
“那你怎么读懂的?”
我想了想。
“因为它不是‘语言’。”我说。“它是‘意思’。那些符号本身没有读音、没有语法,它们直接在我脑子里变成意思。就像——就像你闻到面包的味道,不会去想‘这是面粉、水和酵母经过高温烘烤产生的气味’,你直接知道‘这是面包’。能吃了。饿了。”
“所以你不需要学。你只需要看。”
“对。”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写的?”
这个我没想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个瞳孔形状的黑色印记还在。我试着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下——
符号出现了。和铁盒盖子上一模一样的符号。眼睛和肋骨。
但笔顺不对。我的手指在画的时候,感觉不像在写字。像在描一张已经存在的地图。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的手指,往它想去的方向走。
“我不是在‘写’。”我说。“我是在‘让’它出现。”
莎拉盯着地上的符号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说,“我姐姐怀孕之后,变了一个人。”
“怎么变的?”
“她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说地球不是一个球。说大地是平的,但平的不是地,是‘意识’。说我们看到的天空是假的,是盖在眼睛上的一层膜。说真正的天空在膜下面,如果撕开那层膜——”
“会怎么样?”
莎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说会看到一些东西。一些一直看着我们的东西。”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它们在等。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打开门。”
炉火噼啪一声。
我抬起头,和莎拉对视。
“门。”我说。
“门。”她说。
铁盒上的符号,纸上的字,土堆里没有尸体的墓,掌心里融化的黑石头,婴儿的手从泥里伸出来——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知道镇上有没有——”我正要开口。
谷仓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沉重的、拖沓的、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像一群刚从水里爬上岸的动物。
莎拉的反应比我快。她一把抓起,枪托抵住肩膀,身体侧过来,整个人在零点几秒内从一个坐在火边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准备射击的士兵。
我佩服这种反应。但更让我佩服的是——
她把我也挡在了身后。
“别动。”她低声说。
我没动。不是我听话,是我还没反应过来。
谷仓的门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等我适应了那道光,我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一个人,我认识——不,我不认识,但我的身体认识。因为我的心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高个子,宽肩膀,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穿着一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拐杖——不,不是拐杖。是一骨头。一巨大的人类腿骨,上面刻满了和我掌心印记相似的符号。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老人看死人的平静。
“李。”他说。声音低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我听说你回来了。”
莎拉的枪口纹丝不动。
“卡森先生,”她说,“这是私人领地。”
老霍华德·卡森——我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名字——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树皮般的脸上裂开,像一道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口子。
“整个荒原都是上帝的地,莫里斯小姐。”他说。“我只是来看看我的邻居。听说他挖了两个坑。又听说坑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他看着我。
“是吧,李?”
我的掌心发烫。
那个瞳孔形状的印记,开始跳动。像心跳。像胎动。
像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试图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