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谷仓的时候,托马斯已经醒了。
他坐在草堆上,那本被锁链捆住的书摊开在膝盖上。他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看到我进来,他合上书,锁链哗啦作响。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说。
“我刚发现我身体里的门关着‘我’自己。”
“哦,那个。”托马斯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死灵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这个。‘门’的持有者,往往就是‘门’本身。你不是‘有’门,你是‘是’门。这在神秘学里叫‘本体性容器’——你是容器,也是内容。你是锁,也是钥匙。”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论”。
“你这个人,”我说,“真的很烦。”
“很多人都这么说。”托马斯低下头,继续看书。
莎拉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锅汤。她看到我,停了一下。
“你手上怎么有血?”
“割破了。”
“怎么割破的?”
“握矿石握的。”
“什么矿石?”
“钥匙。”
“什么钥匙?”
“锁门的钥匙。”
莎拉把汤放在炉子上,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看了看伤口。
“不算深。”她说。“不用缝。”
“我知道。”
“但会留疤。”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她放开我的手,走回炉子边。“你身上已经有很多疤了。多一道少一道无所谓,但如果是你自己割的,那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自己割的,说明你想记住什么。别人割的,说明你躲不过什么。”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她在搅汤。
“艾米丽,”我说,“怀的是‘我’。”
莎拉的勺子停了。
“什么?”
“克莱恩说的。吉姆说的。托马斯也确认了。艾米丽怀的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我的。是‘原始’的我的。那个在西弗吉尼亚矿井下面‘变’了的我。”
“你在说什么?”
“我把自己从西弗吉尼亚转移到了这里。我把门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放进了艾米丽的身体。然后我让艾米丽怀孕——怀的不是‘孩子’,是‘我’。我在艾米丽的里‘重生’。等我生下来,长大会‘吸收’现在这个我。现在这个我会消失。然后——门会关上。永远。”
莎拉把勺子放在锅沿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确定?”
“不完全是。但这些都是我知道的。可能有错。可能不全。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还有更糟的。”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姐姐知道吗?”
“什么?”
“她知道她怀的是你吗?她知道她不是在生孩子,是在‘生’你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我甚至不确定艾米丽是不是‘艾米丽’。她可能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被选中的、身体‘净’的女人。她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妻子’,她只是一个——”
“你闭嘴。”莎拉的声音很低。
她转身,走回炉子边,端起汤锅,走到门口,把汤泼在了外面。
“那是我们的晚饭。”我说。
“我不饿。”她说。
她走进后院。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我。
“你情商真低。”他说。
“我知道。”
“你应该追出去。”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去?”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说‘对不起’。”
“我又没做错什么。做那些事的是‘以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对莎拉来说,没有‘以前’和‘现在’的区别。只有‘你’。”
我站起来。
走到后门。
推开门。
莎拉站在后院,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气得发抖。
“对不起。”我说。
她没有转身。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对不起——艾米丽可能不是艾米丽。”
“她是的。”莎拉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是的。我知道她是。因为她是我姐姐。我从出生就认识她。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她生气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她害怕的时候会唱歌——唱小时候妈妈唱给她的歌。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容器’能装出来的。她是艾米丽。她是我的姐姐。不管她肚子里怀的是谁,她都是艾米丽。”
“我知道。”
“你不知道。”莎拉走近了一步。“你以为你了解一切?你以为克莱恩说的都是真的?你以为吉姆说的都是真的?你以为托马斯那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听到了’一些故事。故事不是真相。”
“那什么是真相?”
莎拉看着我。
“真相是——我姐姐选择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身体里有门。不是因为你从西弗吉尼亚带来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把她变成了容器。是因为——她爱你。那个‘以前’的你。那个安静的、话少的、活卖力的你。她爱他。她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她选择了怀孕。她选择了——当‘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告诉我的。”莎拉的声音低下去。“在她‘死’之前的一个星期,她来找我。她说,‘莎拉,我要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我‘走’了,你不要怪我。’我说,‘你要去哪?’她说,‘哪也不去。我只是——要变成别的什么了。’”
“别的什么?”
“她没说。但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李变了——变得不认识了——你不要恨他。那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选择。’”
我站在原地。
后院的风很大。莎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选择了这个。”莎拉说。“她选择了你。她选择了门。她选择了——消失。”
“所以你不恨我?”
“我恨你。”莎拉看着我。“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转身,走进谷仓。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后院,看着荒原。
太阳正在落下。
天空是深红色的。
大地是灰褐色的。
风在吹。
吹在脸上,凉的。
我的掌心,印记在发光。
睁眼的那个在看我。
闭眼的那个——已经睁开了。
两只眼睛,都在看我。
“你满意了?”我问印记。
印记没有回答。
但风停了。
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从地底传来:
“还没。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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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做了第二个梦。
不是之前那个梦的延续。
是一个新的梦。
我站在矿井里。
不是俄克拉荷马的矿井。是西弗吉尼亚的。黑水矿井。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墙壁上渗出水——不是清水,是黑色的、粘稠的、会发光的液体。脚下的地面是湿的,踩上去会发出“啪嗒”的声音,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我往前走。
巷道很长。很窄。很暗。
但我不需要光。因为我的印记在发光。黑光。和矿井里渗出的液体一样的光。
我走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在现实里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门”。
不是肋骨做的。是牙齿做的。
和之前在黑水矿井里看到过的那个“牙齿门”一模一样——巨大的、半埋在岩石里的、由无数颗牙齿堆叠而成的门。每颗牙齿都有人的三倍大,颜色发黄,上面刻着符号。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白色的光。是黑色的光。
和钥匙发出的光一样。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来。
不是地底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我的声音。
和我一模一样的声线,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荒诞。
“你是谁?”我问。
“你。”门后面说。“‘原始’的你。西弗吉尼亚的你。1927年的你。”
“你想什么?”
“想出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出来,门会开。门开了,终结会来。”
“终结不会来。”门后面的声音笑了。“那只是‘他们’说的。‘他们’想让你害怕。‘他们’想让你用钥匙锁门。‘他们’想让你消失。”
“‘他们’是谁?”
“终末之民。老霍华德。克莱恩。甚至——托马斯。他们都在骗你。”
“骗我什么?”
“骗你——门里关的是‘终结’。但门里关的不是终结。门里关的是——”
门开了一条缝。
黑光涌出来。
淹没了我的视线。
然后,我看到了。
门里的东西。
不是怪物。
不是旧支配者。
不是“终结”。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艾米丽。
她站在门里面,抱着婴儿。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她在笑。
“她在等。”门后面的声音说。“等你进去。”
“进去?”
“进来,门会关。永远。她会在里面。你会在里面。孩子会在里面。三个人。永远。”
“那外面呢?”
“外面——没有门了。没有印记。没有钥匙。没有终末之民。没有旧支配者。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原。和活着的人。”
“这是真的?”
“这是‘第三种选择’。你早上说的。你说你要‘造’一个。我帮你造了。”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进来,就出不去了。你会和艾米丽、孩子一起,永远困在门里。但门会关。永远关。外面的人安全了。莎拉安全了。吉姆安全了。托马斯安全了。所有人安全了。”
“那我呢?”
“你会——幸福的。”门后面的声音说。“因为你会和艾米丽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在门里。永远。”
“那不是幸福。那是——”
“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那是监狱。”
门后面的声音也沉默了。
然后,它说:
“但你会在监狱里,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这比在外面,一个人,看着她们消失,要好。”
我走到门前。
伸出手。
触碰门。
门开了。
黑光涌出来。
吞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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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
莎拉站在我面前。
“你又做梦了。”她说。
“对。”
“梦到什么?”
“门。艾米丽。孩子。还有一个声音——我的声音。它在说,如果我走进门,门会关。永远。我会和艾米丽在一起。外面的人安全了。”
“你会去吗?”
我看着莎拉。
她的灰色眼睛里没有答案。
只有问题。
“你会去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说。
“那你还有十三天。慢慢想。”
她转身,走回炉火边。
我坐在草堆上,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两只眼睛都在看着我。
一只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另一只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同一个问题。
两个声音。
一个来自门里。
一个来自门外。
答案——
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