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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烬耀阳》 · 牧伊冰夏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夜幕彻底笼罩了奥德里奇堡。

金蔷薇宴会厅外的石板路上,一辆辆装饰华丽的皇家马车络绎不绝,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贵族们身着华服,在侍从的簇拥下走进宴会厅,低声交谈的声音混着晚风,飘出很远。

黑色的皇家马车缓缓停在了宴会厅门口,车夫翻身下马,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维达男爵先一步下了马车,随即转身,对着车里伸出了手。维瑟扶着他的手走下车,身上穿着男爵早已备好的黑色王室礼服,银线绣着的缠枝纹与维多利亚王室的纹章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少年身形挺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礼服袖口里的手,正微微攥紧。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维达男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抬手替维瑟理了理衣领,“无论谁跟你说什么,都不要松口,不要表态,不要接任何话茬。实在躲不过,就推到我身上。今晚的宴会,就是个鸿门宴,多看,多听,少说。”

“我明白,叔叔。”维瑟微微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的处境。一个被王室遗忘了八年、早已宣告放弃继承权的七皇子,突然出现在祖祭前的接风晚宴上,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里,必然会引来所有人的注视与试探。

两人整理好仪容,并肩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守在门口的皇家骑士与王室管家看到两人,立刻躬身行礼,随即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的喧嚣与暖意瞬间涌了出来,伴随着管弦乐队悠扬的乐曲声、水晶杯碰撞的脆响、男男女女低声交谈的笑语声,扑面而来。

可就在两人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齐刷刷地落在了维瑟的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带着试探的、暗藏算计的,像密密麻麻的针,落在他的身上。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璀璨的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照得厅内所有人的神情都无所遁形。

贵族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目光都黏在他的身上,低声议论着什么。

维瑟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他抬眼,平静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这里是奥德里奇堡最顶级的宴会厅,地面铺着纯白色的大理石,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风景画,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与酒水,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厅内几乎汇聚了维斯特帝国所有的顶层权贵——贵族议会的元老、骑士团的将军、教廷的高层、还有维多利亚王室的各位成员。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顿了顿,落在了宴会厅靠窗的位置。

莫奇斯托·索拉纳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和几位议会的元老低声交谈着。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议长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沉稳,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哪怕隔着大半个宴会厅,维瑟也能一眼认出他——维斯特帝国权柄最重的议会议长。

维达男爵前些子专门和议长联系过,维瑟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男爵请求过议长的帮助。

自始至终,莫奇斯托的目光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维瑟的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位议长。刻意的无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七殿下,男爵大人,这边请。”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执事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两人深深躬身,态度恭敬,随即侧身做出了引导的手势,引着他们朝着宴会厅的主位走去。

整个宴会厅的席位排布十分特殊,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主桌,围绕着主桌,向四周延伸出四条长桌。圆桌是王室成员的专属席位,而长桌则是给贵族、骑士团、教廷高层与其他国家的人员准备的席位,泾渭分明。

“男爵大人,您的席位在这里。”执事在长桌最远离主桌的位置停下,对着维达男爵躬身道。

维达男爵点了点头,看向维瑟。维瑟对着他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他放心,随即跟着执事,继续朝着中央的圆桌走去。

“七殿下,您的席位在这里。”执事在圆桌靠西侧的位置停下,恭敬地说道。

维瑟抬眼扫了一眼席位牌,他的位置左边,是五王女奥菲莉娅的席位,而右边,则是三王女塞拉菲娜的席位。他刚在席位上站定,身边就传来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

“七弟,我们又见面了。”

奥菲莉娅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他的身侧,依旧是一身酒红色的长裙,金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碧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王室公主的优雅与从容。她对着维瑟举了举杯,笑着说道:“下午才刚见过,没想到晚上就成了邻座,还真是缘分。”

“五王姐。”维瑟微微躬身,礼貌地回了一礼,“劳王姐挂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奥菲莉娅,落在了她身侧的女子身上。

那是三王女塞拉菲娜。她看起来比奥菲莉娅稍长两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过多的装饰,眉眼清冷,气质淡然,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她正安静地坐在席位上,手里拿着一杯清水,目光落在窗外。

察觉到维瑟的目光,塞拉菲娜转过头,对着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柔和,却没有半分热络:“七弟。”

“三王姐。”维瑟立刻躬身回礼,态度恭敬。

他早听维达男爵说过,这位三姐是所有王室子女里最特殊的一个。她对王位、对权力没有半分兴趣,常年住在皇家修道院,不问世事,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哪怕是祖祭,也只是露个面便走。

打过招呼,维瑟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桌面上,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奥菲莉娅见他态度疏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和身旁来敬酒的贵族夫人交谈了起来,塞拉菲娜则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宴会厅里的人渐渐到齐,管弦乐队的乐曲声越来越悠扬,可圆桌旁的几个空位,却依旧空着。

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个年轻男子并肩走了过来,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身材高大,眉眼张扬,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四王子索特。

他身边跟着的,是六王子卡迪,只比维瑟大一岁,穿着一身低调的深蓝色礼服,眉眼低垂,性子看着十分内向沉默。

“哟,这不是我们失踪了七年的七弟吗?”索特走到圆桌旁,目光落在维瑟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没有半分恶意,“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待在边境,不回奥德里奇堡了。往年祖祭也看不到你,没想到这次祖祭,你竟然回来了。”

“四王兄。”维瑟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行了,别多礼了,都是一家人。”索特摆了摆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转头看向身边的卡迪,“老六,别愣着了,跟你七弟打个招呼。”

卡迪抬起头,看向维瑟,微微躬身,声音很低,几乎细不可闻:“七弟。”说完,便立刻坐了下来,拿起刀叉,低头慢慢切着盘子里的餐点,再也没有抬过头,仿佛宴会厅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维瑟对着他微微颔首,重新坐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圆桌,除了他、三位王女、两位王兄,最靠近主位的两个位置,依旧空着。

那是大王子奥莱尔与二王子斯蒂芬的席位,也是如今储位之争里,最势均力敌的两位热门人选。

宴会预定开始的时间早已过去,可这两位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

宴会厅里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两个空位。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众穿着白色教廷长袍的神职人员率先走了进来,分列两侧,神情肃穆。紧接着,一个穿着鎏金绣纹长袍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锐利,周身带着久居神位的威严与肃穆,正是维斯特教廷的最高领袖,代理朝政八年的大主座,格里高利。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站起身,对着格里高利躬身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

格里高利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圆桌旁那两个空着的席位上。他的目光在空位上停留了几秒,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转身走到了主位上,缓缓坐了下来。

直到他落座,众人才敢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席位上。

格里高利拿起面前的银质酒杯,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开口:“诸位,先王驾崩八载,祖祭将至。感谢诸位远道而来,齐聚奥德里奇堡,共赴盛典。今夜,不谈政务,不论纷争,只叙旧情。我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管弦乐队的乐曲声再次悠扬地响起,水晶杯碰撞的脆响、刀叉与餐盘接触的轻响,重新填满了整个宴会厅。

侍者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餐点送到每一个席位前,原本凝滞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七弟,在边境待了八年,还习惯吗?”

身边的奥菲莉娅率先打破了沉默,侧过头看向他,碧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语气亲切,仿佛真的是关心弟弟的长姐,“我听说边境苦寒,不比首都繁华,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多谢王姐关心,边境的子很安稳,我很习惯。”维瑟微微颔首。

“安稳是安稳,可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边境吧?”奥菲莉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是维多利亚王室的血脉,总不能一直游离在王室之外。更何况,你今年才十五岁,正是读书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待在边境,连个正经的学业都没有吧?”

维瑟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旁边的索特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笑着接话道:“老五说的没错。七弟,不是四哥说你,你这八年在边境,跟着维达男爵练剑、学些基础的知识,终究是不成体系的。咱们维斯特帝国的皇家学院,是全大陆最好的学府,里面的导师都是顶尖的学者与魔法师,你这个年纪,正好进去读书。”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更何况,进了皇家学院,你也能多认识些人,多了解了解奥德里奇堡,总比一直待在边境,什么都不知道要强。”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了。进了皇家学院,就等于踏入了奥德里奇堡的权力圈,就等于放弃了“永不参与朝政”的承诺,就等于要在这场储位之争里,选一个阵营。

维瑟心里跟明镜一样,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道:“多谢四王兄和五王姐的好意,只是我在边境散漫惯了,怕是受不了皇家学院的规矩。更何况,祖祭结束,我还要跟着叔叔回边境,这件事,我再看看吧。”

奥菲莉娅和索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两人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整个晚宴过程中,六王子卡迪始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三王女塞拉菲娜,只吃了几口餐点,便放下了刀叉,端着一杯清水,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几人聊天,目光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晚宴的时间过得很快,觥筹交错间,夜色渐深。

格里高利在主位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宴会厅。他一走,宴会厅里的气氛顿时放松了不少,贵族们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互相攀谈、试探,原本泾渭分明的派系,也开始了暗流涌动的交流。

维瑟全程都安静地坐在席位上,除了必要的客套,几乎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接受任何贵族的攀谈,像个透明人一样。

晚宴临近结束时,王室管家走到了圆桌旁,对着所有王室成员躬身行礼,朗声道:“诸位殿下,依照帝国祖制,祖祭前一,所有拥有王室继承权的殿下,需前往王宫先祖圣殿旁的偏殿守夜,为先王祈福。马车已经备好了,晚宴结束后,便可动身前往王宫。”

这话一出,维瑟才猛然想起,维达男爵跟他提过这条祖制。他们卡着时间抵达首都,今天晚宴结束,明天一早就是祖祭大典,按照规矩,他必须和其他王子王女一起,前往王宫守夜。

晚宴结束的钟声很快响起,宾客们陆续起身离场。维达男爵快步从长桌那边走了过来,走到维瑟身边,低声道:“万事小心。我先回旅馆,等明天的大典结束,我去王宫接你。”

维瑟点了点头,看着维达男爵转身离开宴会厅,坐上了回皇家旅馆的马车。

他转过身,奥菲莉娅、塞拉菲娜、索特和卡迪都已经站在了宴会厅门口,等着他一起出发。

看到他过来,奥菲莉娅笑着挑了挑眉:“七弟,走吧,一起去王宫。说起来,你八岁离开王宫,应该很多年没在王宫里过夜了吧?”

维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跟着几人,一起坐上了前往王宫的皇家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在夜晚的奥德里奇堡街道上。维瑟撩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越来越近的王宫城墙,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尖塔与灯火通明的穹顶,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漫了上来。

八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深夜,他就是从这座王宫里,被维达男爵抱走,一路逃往边境。八年过去,他再次踏入这座王宫。

马车穿过王宫的厚重城门,驶入了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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