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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烬耀阳》 · 牧伊冰夏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圣历1702年,深冬。

大西洋的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越过维斯特帝国西南边境的海岸线,扑在维达庄园的白蜡树上。

盛夏时曾投下满院浓荫的巨树,此刻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展着,像一双双攥不住风雪的手。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被铅灰色的天光映着,泛着冷寂的白。

庄园里的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平整的土地被白雪覆盖,一直铺到远处的海岸线,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的白,还有海风穿过林梢时,永不停歇的呜咽声。

主楼的暖阁里,燃着一炉旺旺的炭火,橘红色的火光透过铸铁炉栅的缝隙漫出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暖光。空气中弥漫着烤苹果的甜香、热红茶的醇厚气息,还有壁炉里果木燃烧的松脂香气,把窗外的风雪与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维瑟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一枚挂坠。

那是一枚用圣晶打磨而成的蔷薇花挂坠,五片花瓣被打磨得薄如蝉翼,通透的晶体内泛着淡淡的粉紫色光晕,花心嵌着一点点细碎的金箔,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挂坠的边缘被摩挲得极其光滑,显然是被主人带在身边,反复触碰了无数次。

这是他一直贴身戴着的东西。

可他想不起来,这枚挂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庄园里的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每天清晨去马厩喂马,跟着维达男爵练剑,去菜园里打理那些熬过寒冬的耐寒蔬菜,去铁匠铺打磨刀剑,傍晚坐在白蜡树下,看着大西洋的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喝着温热的苹果酒。子像庄园里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平稳,安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维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空落落的,无论用什么都填不满,可任凭他怎么想,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最让他茫然的,就是这枚圣晶蔷薇挂坠。

他问过庄园里所有的人,老管家亨利说,这枚挂坠是他从首都来时,就紧紧攥在手里的;维达男爵每次被问起,都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知道。

他试过无数次,想从这枚挂坠上想起些什么。指尖拂过冰凉的圣晶花瓣,熟悉的触感像一把钥匙,可无论他怎么拧,都打不开那扇锁着记忆的门。只有心口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扎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思念,像水一样漫上来,可他连自己在思念谁,都不知道。

“又在对着这枚挂坠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暖阁门口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维瑟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挂坠攥进手心,抬头看向门口。

维达男爵正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深棕色的常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一瓶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陈酿葡萄酒。

“叔叔。”维瑟站起身,把挂坠重新塞回贴身的内袋里。

维达男爵笑着走过来,把葡萄酒放在壁炉旁的木桌上,伸手拨了拨壁炉里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了些。火星子顺着烟囱往上飘,暖光映亮了他的脸。他拉过一把藤椅,在维瑟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找你说件正事。再过一周,就是王室的年度祖祭了,该回首都奥德里奇堡了。”

维瑟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

这是他来到边境庄园的第八年,也是第七次跟着维达男爵回首都参加祖祭。

维斯特帝国以先祖英灵信仰为立国之本,每年深冬的王室祖祭,是帝国最隆重的仪式。历代先王与英雄的英灵牌位都供奉在奥德里奇堡内城的英灵穹顶里,每年这个时候,所有王室血脉、贵族议会成员、教廷高层,都会齐聚大殿,举行祭祀大典,祈求英灵守护帝国的安宁。

他虽是流落在外的七王子,身上终究流着维多利亚王室的血,每年的祖祭,都必须回到首都,出席祭祀仪式。

只是往年每次回首都,他只住在维达男爵在城里的旧宅里,也只参与贵族等级的祭祀仪式,结束后便立刻返回边境庄园,从不参与宫廷里的任何宴会与纷争,像个透明人一样,游离在奥德里奇堡的权力漩涡之外。

“我知道了,叔叔。”维瑟应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需要准备些什么?我提前收拾好行李。”

“也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礼服我已经让管家给你备好了,和往年一样,祭祀用的祭品、礼器,教廷那边都会提前备好。”维达男爵端起佣人刚送进来的热红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维瑟下意识按着口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掩去,“只是今年不比往年,大主座代理朝政的法定任期,只剩最后一年了,首都的局势比往年要紧张些。回去之后,少说话,多看,少掺和,明白吗?”

“我明白的,叔叔。”维瑟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常年待在边境庄园,却也不是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八年前,他的父亲,维斯特帝国的老国王骤然离世,传国圣剑“誓守荣光之剑”陷入沉眠,没有任何一位王子能唤醒圣剑、获得先祖认可,储位就此悬置。按照帝国律法,在王位空悬期间,由维斯特教廷的最高领袖大主座,代理国王执掌朝政,任期最长不得超过九年。

如今,八年已经过去,距离大主座必须交还权柄、选出新王的最后期限,只剩下整整一年。

奥德里奇堡里的风,早就已经刮起来了。几位年长的王子各结势力,贵族议会分裂成数个派系,教廷与世俗王权的博弈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整个首都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压抑里。这些,维达男爵每年都会在回首都前,细细地讲给他听,也一遍遍叮嘱他,远离纷争,明哲保身。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维瑟抬眼看向维达男爵,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里无数次的问题。

“叔叔,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说。”维达男爵放下了茶杯,看着他。

“就是我贴身戴着的这枚蔷薇挂坠。”维瑟把挂坠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递到维达男爵面前,少年湛蓝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茫然与疑惑,“我问过很多次了,您总说时机到了就告诉我。可我每次看到它,心里都空落落的,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忘了很重要的人。叔叔,它到底是哪里来的?真的是我在首都随手买的吗?”

维达男爵的目光落在那枚晶莹的蔷薇挂坠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枚挂坠的来历。

维达男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

“这枚挂坠,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维瑟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我母亲?”

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病逝,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懵懂的孩子,只记得母亲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蔷薇花香,会抱着他,在王宫的花园里,给他讲骑士与公主的童话。

“是。”维达男爵点了点头,“你母亲最爱的就是蔷薇花。这枚挂坠,是她怀着你的时候,亲手找奥科诺联邦的工匠定制的。她本来想着,等你长大,遇到了心仪的姑娘,就把这枚挂坠送给人家,当做定情信物。”

“如今你来问我,又要回首都参加祖祭,去先祖圣殿祭拜你的父母,也该让你知道这枚挂坠的来历了。”

维瑟怔怔地看着掌心的蔷薇挂坠,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是母亲留下的。

难怪他每次摸到这枚挂坠,都会觉得心口又暖又酸,难怪他总觉得这枚挂坠里,藏着他忘了的、很重要的东西。原来是母亲留给他的念想,是他早已模糊了模样的母亲,留给未来的他的礼物。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仿佛被填上了一块,那些盘旋了两个多月的茫然与无措,终于有了归处。他小心翼翼地把挂坠重新戴回脖子上,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圣晶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像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心上。

“谢谢您,叔叔。”维瑟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一直都不知道,母亲还给我留了这样的东西。”

“傻孩子。”维达男爵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时那样,“你母亲最疼的就是你,就算走了,也会一直守着你的。”

维瑟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上,思绪却早已飘回了七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雨夜。

那是他人生里,永远也忘不掉的一夜。

……

七年前,圣历1695年,秋。

那一年,他的母亲刚刚病逝半年。

王宫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没散净的、葬礼上的焚香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压抑的死寂。

老国王在王后病逝后,身体便一不如一,原本就因常年处理朝政而耗损的身体,被巨大的悲痛与宫廷里无休止的纷争彻底压垮,缠绵病榻数月,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那一年,维瑟只有八岁。

他是国王最小的儿子,上面的哥哥姐姐们,个个都比他年长,早已在朝堂上、军队里、教廷中,结下了自己的势力。

母亲在世时,他还有母亲的家族护着,可母亲一走,他就成了王宫里,最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不懂什么储位之争,不懂什么王权博弈,只知道父亲快要死了,王宫里的所有人都神色匆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也带着漠视。

哥哥姐姐们忙着拉拢势力,忙着争夺那张空悬的王座,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没了母亲、没有任何靠山的八岁孩子。

只有维达男爵,会天天来他的寝殿,给他带糖果,教他练剑,告诉他不要怕。

那个雨夜,是他父亲离世的前一夜。

大西洋的飓风席卷了阿尔比恩群岛,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王宫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闪电时不时划破漆黑的夜空,把整座王宫照得惨白,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把整个奥德里奇堡都劈成两半。

年幼的维瑟,被维达男爵牵着,走进了国王的寝殿。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雨声,还有国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厚重的天鹅绒帷幔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窗外的雷电,只留了几盏烛台,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

老国王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曾经那个能骑着战马、带着皇家骑士团踏平叛乱的雄主,此刻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看到维瑟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维瑟……过来,到我这里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维瑟挣开维达男爵的手,小跑着扑到床边,小手紧紧攥住了父亲枯瘦的手。那只曾经能挥舞重剑的手,此刻只剩下一把骨头,连握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王……”维瑟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心里怕得厉害,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父王,你会不会好起来?”

老国王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儿子,眼里满是愧疚与心疼。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尽全力,轻轻摸了摸维瑟的头,指尖冰凉。

“维瑟,是父王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掉了大半,“没能护好你和你的母亲,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童年。”

他太清楚了,自己一旦离世,圣剑沉眠,储位空悬,这场储位之争,只会愈演愈烈。他的这些孩子们,为了那张王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最小的、没了母亲、没有任何势力的孩子,留在这座王宫里,只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连活下去都难。

他看向站在床边,身姿笔挺、单膝跪地的维达男爵,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维达。”

“臣在。”维达男爵深深低下头,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陛下请吩咐。”

“你是我最信任的骑士,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老国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带着千钧的重量,“我走之后,这座王宫,就再也容不下维瑟了。我把我的小儿子,托付给你了。”

“今夜,你就带他走。离开奥德里奇堡,去西南边境,永远不要再掺和宫廷里的纷争,永远不要再回来。”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老国王眼里的悲痛,也照亮了维达男爵抬起的、满是震惊的脸。

“陛下!”维达男爵猛地抬起头,“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是维多利亚王室的血脉,他有资格……”

“我不要什么资格,我只要他活着。”老国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维瑟吓得连忙用袖子去擦,哭着喊父王,老国王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依旧看着维达男爵,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他的王子,个个都手握权柄,虎视眈眈,维瑟一个八岁的孩子,拿什么跟他们争?留在这座王宫里,他只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维斯特帝国国王的名义,对外宣告,七王子阿尔伯特·维瑟·维多利亚,自愿放弃王室继承权与姓氏维多利亚,脱离王室谱系,由维达男爵收养,前往边境封地,永世不得主动参与朝政纷争。”

“这个表态,我会写进遗诏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维瑟对王位没有任何威胁,让他们放过这个孩子。”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窗外的暴雨下得更猛了,仿佛要把整座王宫都淹没。

维达男爵看着老国王眼里的恳求,看着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年幼王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铿锵。

“臣,维达·冯·莱恩,以皇家骑士的荣耀起誓,此生定当以性命守护殿下,护他平安,教他成人,绝不让他受半分伤害。”

老国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带他走,现在就走。”老国王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头。”

维达男爵再次叩首,站起身,伸手抱起了床边的维瑟。

八岁的维瑟,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脸,哭得撕心裂肺。他伸出小手,朝着父亲的方向够着,喊着父王,可维达男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他,转身走出了寝殿,走进了无边的风雨里。

那一夜,暴雨倾盆,雷电交加。维达男爵带着他,骑着快马,冲出了奥德里奇堡的城门,一路朝着西南边境疾驰而去。

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老国王驾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维斯特帝国。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这座王宫,直到一年后,第一次跟着维达男爵回来参加祖祭。

也是从那一天起,维斯特教廷的大主座,接过了代理朝政的权柄,坐在了那张空悬的王座之下,执掌这个不落帝国,整整八年。

……

暖阁里的炭火依旧烧得旺旺的,维瑟从回忆里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七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冰凉的手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那枚蔷薇挂坠正隔着衬衫,贴着他的心脏,安安静静的。

原来母亲早就为他想好了未来,原来父亲拼尽最后的力气,只是为了让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不再怀疑这枚挂坠的来历,只是心里,依旧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他落在了他记不起来的时光里。

“好了,别想太多了。”维达男爵看着他失神的样子,笑着打破了暖阁里的安静,“回房间收拾收拾吧,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首都。”

“好。”维瑟站起身,对着维达男爵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暖阁。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少年的脚步声。暖阁里的笑意,瞬间从维达男爵的脸上褪去,只剩下了凝重与担忧。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看着庄园门口那条通往首都的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答应了老国王,要护维瑟一生平安。可他比谁都清楚,维瑟是维多利亚王室的血脉,是老国王最疼爱的小儿子,这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储位之争,他终究是躲不掉的。更何况,还有那个远在神圣公国,下落不明的姑娘。

维达男爵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暖意都被窗外的寒气浸透,才转身走出了暖阁,朝着主楼西侧的书房走去。

他的书房深处,有一间加固过的密室,是整个庄园里,最安全、最隐秘的地方。

男爵走进密室,反手锁上了厚重的石门,转动了墙壁上的机关。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了里面嵌在石壁里的、圣爱伦希共和国研发的最顶尖的圣晶加密通讯终端。

终端的屏幕上,泛着淡淡的莹蓝色光,线路早已加密,除了通讯的两端,没有任何人能窃听到通话内容。

维达男爵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在终端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加密号码。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屏幕上没有出现影像,只有一片漆黑,显然对方也开启了最高级别的加密模式,只保留了语音通话功能。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声,从终端里传了出来,正是维斯特帝国的议会议长,莫奇斯托·索拉那。

“维达男爵。”议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猜,你这个时候联系我,应该是要准备带维瑟回奥德里奇堡,参加祖祭了。”

“是,议长大人。”维达男爵的声音凝重,“还有半个月就是祖祭,我们后天出发。我联系您,是想问您一件事。芙蕾雅小姐,到底在哪里?”

这是他藏在心里两个多月的问题。从圣城回来之后,他无数次想联系议长,问问他的女儿,到底去了哪里。

终端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笑。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她来问的。”议长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分为人父母的焦急与慌乱,仿佛失踪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男爵,你不用紧张,芙蕾雅没事。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安全?”维达男爵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议长大人,您的女儿在神圣公国,被厄尔克那个畜生囚禁,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您竟然说她是安全的?您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看着芙蕾雅长大的,那个从小就跟在维瑟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姑娘,在他眼里,和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一想到她在圣城遭遇的一切,他就心口发闷,更无法理解,作为父亲的议长,竟然能如此平静。

“我当然知道她遭遇了什么。”议长的声音终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明显的戾气,“男爵,你跟在老国王身边多年,在朝堂上待了半辈子,你应该明白,在奥德里奇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是议长的女儿,在神圣公国出了事。”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芙蕾雅送到神圣公国去?”

维达男爵猛地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布局。

“大主座的任期,只剩最后一年了。”议长的声音缓缓传来,清晰地敲在维达男爵的心上,“奥德里奇堡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站队。几位王子明争暗斗,贵族议会四分五裂,这个时候,谁先跳出来,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首都的权贵,谁不知道芙蕾雅喜欢维瑟?谁不知道,我这个女儿,把维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哪怕芙蕾雅自己没有任何想法,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在所有人眼里,她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就是议会的态度。”

“我认可维瑟。老国王当年把他托付给你,就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可他是维多利亚王室的血脉,他终究是要回到奥德里奇堡的。我认可他的品性,认可他的底线,也相信他能成为一个好国王。可我不能明面上站队。”

“一旦我公开表示支持维瑟,议会就会彻底分裂,其他几位储君会立刻联手,把维瑟当成头号敌人,到时候,别说争王位,维瑟连活着走出奥德里奇堡都难。”

维达男爵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懂了。议长把芙蕾雅送到神圣公国,送到教皇厅的眼皮子底下,本不是什么游学,而是一场政治表态。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奥德里奇堡的所有人,他莫奇斯托,在储位之争里,保持中立,不站任何一方。

只有把芙蕾雅送离维斯特帝国,送离这场权力漩涡,才能让那些盯着议会态度的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我算到了所有事。”议长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我算到了教皇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维斯特帝国彻底撕破脸……我甚至给芙蕾雅安排了三名皇家骑士团的顶尖大骑士,暗中保护她,其中一位,我请的是帝国仅有的七位圆桌骑士之一,鲍斯。”

“可我没算到,厄尔克那个畜生,竟然敢勾结‘岛’的人,把主意打到我女儿的头上。”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更没算到,他们竟然敢在圣城里,公然绑架学院的在读学生,甚至敢对她下那种龌龊的黑手。”

维达男爵闭了闭眼,心里五味杂陈。

“芙蕾雅的失踪,是我的失算。”议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在发现她失联的第一时间,我就动用了所有的情报网,查清楚了所有事,也知道了她在圣城遭遇的一切。”

“那您为什么不立刻派人去救她?!”维达男爵忍不住低吼出声,“厄尔克那个畜生,还有‘岛’的那些人,他们……”

“我已经派人去了。”议长打断了他的话,“我动用了当年,异端审判庭的大审判长,欠我的一条救命恩情。我请他麾下最顶尖的大审判官,亲自去救芙蕾雅出来。”

维达男爵的心脏猛地一跳:“是谁?”

终端那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雪代鹤,代号「米迦勒」。”

“她的本名叫代雪鹤。东国来的,异端审判庭里,最年轻、也最狠的大审判官,整个神圣公国,没有几个人能接得住她一刀。”

“有她在,芙蕾雅一定会平安。”

话音落下,终端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拍打着密室的小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维达男爵站在终端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男爵。”议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柔和了几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维瑟是个好孩子,芙蕾雅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可现在,不是时候。”

“你带着维瑟回首都,参加祖祭,看好他,不要让他掺和进任何纷争里,也不要让他知道任何关于芙蕾雅的事。忘记一切,对他也有好处……等时机到了,一切都会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了,议长大人。”维达男爵低声应道。

通话被挂断了,终端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密室里重新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维达男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向窗外,风雪已经覆盖了整条通往首都的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维瑟的,到底是什么。

风雪穿过白蜡树的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像一首无人听懂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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