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瑟的指尖,正摩挲着一枚黄铜怀表。
他打开表盖,表盘上的两指针正稳稳指向上午十点,珐琅表盘在包厢的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哐当——哐当——”
蒸汽列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带着他们一路向东,朝着维斯特帝国的首都奥德里奇堡疾驰。
包厢里燃着小小的暖炉,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栅漫出来,驱散了车窗外深冬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热红茶的醇厚香气,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淡淡的煤烟与雪的味道。
维瑟合上怀表,重新塞回贴身的内袋里,抬眼看向对面的维达男爵。
男爵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议会的内部公报,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凝重。这趟列车已经开了三天了,从西南边境的雪原,一路驶入了维斯特帝国的腹地,离奥德里奇堡越近,车窗外的景象就越繁华,可男爵脸上的凝重,也一比一重。
“叔叔,还在看议会的公报?”维瑟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轻声问道。
维达男爵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公报,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凝重稍稍散去,换上了平里温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看看议会里那些人最近的动向。还有一天车程就到奥德里奇堡了,再跟你叮嘱几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到了首都,不比在边境庄园。你的几位王兄,这几年各自都结了势力,斗得正凶,见了面,客套几句就好,别深交,更不要接他们递过来的任何话、任何东西。贵族议会的人找你,一律推到我身上来,教廷的人更是要敬而远之,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议长大人,他会尽量帮助我们。”
“总之一句话,少说话,多看,多听,别掺和任何事。我们这次来,只是参加祖祭,祭祀结束,我们就回边境。”
这些话,男爵在这三天里,已经跟他说了无数遍。维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叔叔。您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维达男爵看着他懂事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维瑟的目光却突然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叔叔,您看那是什么?”
维瑟猛地凑到窗边,指着列车左前方的雪原。
维达男爵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就变了。
茫茫的雪原之上,一队巨型的人形战争机器,正朝着东南方向缓缓行军。
那是骑士装甲,厚重的装甲上落满了积雪,在稀薄的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十几台装甲排成整齐的队列,有的肩扛着巨型链锯剑,有的手臂上嵌着粗长的炮管。哪怕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雪原空旷,这队钢铁巨物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群行走在雪地里的巨兽,沉默地朝着远方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列车的视野里。
“骑士装甲团?”维达男爵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疑惑,“怎么会在这里?”
“叔叔,您知道这是哪支部队?”维瑟转过头,看向男爵,“最近边境有什么军事行动吗?”
“不可能。”维达男爵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我三天前才跟议长通过信,议会没有通过任何边境调防的议案,皇家骑士团的装甲部队,一直驻守在首都周边,边境守军的装甲编制,也只有三台,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规模。更何况,东南方向是罗森塔尔帝国的边境线,最近半年,那里一直风平浪静,本没有任何战事。”
他在皇家骑士团服役了半辈子,对帝国的军事编制了如指掌。帝国所有的骑士装甲团调防,都必须经过议会与军方的双重审批,哪怕是大主座,也不能私自调动。
可这队十几台规模的装甲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帝国腹地的雪原上,没有任何风声,没有任何通知,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与不安。可他们身在疾驰的列车上,本无从查证,只能看着那队钢铁巨物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算了,别想了。”许久,维达男爵拍了拍维瑟的肩膀,语气沉了几分,“到了首都,我会去查清楚的。你只要记住,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就够了。现在的奥德里奇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乱。”
维瑟点了点头,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
一天后,蒸汽列车终于驶入了奥德里奇堡中央车站。
当列车的汽笛声划破浓雾,缓缓停稳在站台时,维瑟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帝国首都。
铅灰色的浓雾笼罩着整座城市,像一层化不开的纱。车站是宏伟的石砌建筑,巨大的穹顶由数十雕花石柱支撑着,蒸汽从列车的烟囱里喷涌而出,混着浓雾,在站台上弥漫开来。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马蹄声、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有车站钟楼传来的、悠长的报时钟声。
这里和安静的边境庄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站台上到处都是带剑的皇家护卫,还有穿着白色长袍、神情肃穆的骑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远比往年森严得多。
来往的贵族们穿着华丽的礼服,在侍从的簇拥下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连说话都压着声音,仿佛怕被谁听了去。
维瑟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维达男爵走下了列车。脚刚踩在站台的石板上,还没等他们去取行李,一群穿着白色教廷长袍的人,就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绣着金线的圣殿主座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看着威严十足。他走到两人面前,对着维瑟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七殿下,维达男爵,一路辛苦了。”
维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维达男爵。他在边境待了八年,从来没有和教廷的人打过交道,更别说位高权重的圣殿主座了。
维达男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脸上却露出了得体的笑意,抬手扶起了对方:“主座大人太客气了。不知主座大人拦下我们,有何吩咐?”
“不敢称吩咐。”圣殿主座直起身,“奉大主座阁下的命令,我们专程在此等候七殿下与男爵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专程送二位前往皇家旅馆歇息,祖祭期间,二位的起居,都由教廷全权负责照料。”
这话一出,维达男爵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往年他们来参加祖祭,从来都是住在男爵在首都的旧宅里,王室也好,教廷也罢,从来都不会过问。
今年大主座竟然特意安排了皇家旅馆,还派了圣殿主座亲自来车站迎接。
“劳烦大主座阁下费心了。”维达男爵笑着客套,语气里带着试探,“只是我们已经在旧宅里安排好了,就不麻烦教廷了。更何况,祖祭向来是王室主办,教廷只出席仪式,怎么好意思让大主座阁下如此破费。”
“男爵大人不必客气,这是大主座阁下的一片心意。今年是先王驾崩八周年,祖祭仪式比往年更为隆重,大主座阁下特意吩咐,要妥善照料好每一位王室成员,确保万无一失。还请七殿下与男爵大人,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维达男爵对着圣殿主座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大主座阁下,多谢主座大人了。”
圣殿主座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朝着车站外走去。
黑色的皇家马车早已等候在车站门口,四匹纯黑的骏马拉着,车厢外壁雕着帝国王室的纹章,内饰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奢华又安静。两人坐上马车,车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在奥德里奇堡的街道上。
维瑟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石砌的建筑鳞次栉比,尖顶的教堂随处可见,马车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穿梭,路边的商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穿着华丽的贵族、行色匆匆的平民、列队巡逻的骑士,在街道上往来不绝。
这就是他的故乡,是他出生的地方。可八年过去,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变得陌生。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座宏伟的石砌建筑前。这里紧邻王宫,隔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就是王宫的外围城墙。
建筑通体由白色大理石砌成,足足有五层楼高,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雄狮石雕,十几名皇家护卫与骑士守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这里就是皇家旅馆,维斯特帝国专门用来接待来访的外国王室与贵族的地方,安保级别,仅次于王宫。
“七殿下,男爵大人,皇家旅馆到了。”
车门外传来了圣殿主座的声音,车夫打开了车门,两人走下了马车。
旅馆的管事早已带着一众佣人等候在门口,见他们过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圣殿主座笑着将他们送进了旅馆大厅,又客套了几句,便以教廷还有要务为由,先行告辞了,只留下了两个教廷的执事,听候他们的差遣。
“男爵大人,七殿下,房间已经为二位准备好了。”管事快步走上前,双手递上了两把黄铜钥匙,“为男爵大人安排了二楼西侧的观景套房,为七殿下安排了三楼东侧的豪华套房,视野最好,能直接看到王宫全景。”
维达男爵接过钥匙,看了一眼上面的房间号,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安排了两个分开的房间?我们住在一起就好。”
“男爵大人,这是大主座阁下特意吩咐的。”管事恭敬地说道,“七殿下是王室血脉,理应住最高规格的套房,也是我们皇家旅馆的规矩。还请男爵大人见谅。”
维达男爵还想说什么,维瑟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他摇了摇头。男爵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佣人与教廷执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冷哼了一声,捏紧了手里的钥匙。
两人带着从庄园来的护卫与佣人,上了楼。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王的肖像画,光线柔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走到维瑟的房间门口时,隔壁的房门正好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两个侍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宫廷长裙,一头耀眼的金发挽成了精致的发髻,戴着珍珠发冠,碧蓝色的眼睛像盛夏的湖水,容貌艳丽,气质优雅。
看到维瑟和维达男爵,她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七弟?”
维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这是他的五皇姐,奥菲莉娅·维多利亚,先王的第五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在王室里,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在贵族议会里,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五王姐。”
“真的是你。”奥菲莉娅笑着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年没见又长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让王姐见笑了。”维瑟礼貌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维达男爵也对着奥菲莉娅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维达男爵不必多礼。”奥菲莉娅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说道,“没想到教廷把你也安排在了这里,还是我的隔壁。以后就是邻居了,七弟,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隔壁找我。在这奥德里奇堡里,姐姐总不会害你。”
维瑟点了点头,客气地应道:“多谢王姐。”
又客套了几句,奥菲莉娅便带着侍女,转身下楼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维瑟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多思考。”维达男爵的声音很低,“这几位储君,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注意分寸。”
“我知道的,叔叔。”维瑟点了点头。
男爵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锁好房门,不要随便出门,有任何事立刻派人去二楼找他,这才带着护卫下楼去了自己的房间。
维瑟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观景套房,会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家具都是最顶级的胡桃木打造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落地窗外,是一个宽敞的阳台,正对着王宫的方向,整座奥德里奇堡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
两个佣人手脚麻利地帮他收拾着行李,维瑟走到阳台边,推开了落地窗。
深冬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浓雾与煤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焚香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旅馆的围墙下,十几名圣殿骑士正来回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连阳台下方,都有护卫守着。
说是保护,可这阵仗,更像是监视。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佣人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旅馆的管事,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请柬,躬身走了进来。
“七殿下。”管事将请柬双手递到维瑟面前,恭敬地说道,“奉王室管家与大主座阁下的命令,今晚七点,在王宫旁的金蔷薇宴会厅,举办王室接风晚宴,所有抵达首都的王室成员,都需出席。这是给您的请柬,请您务必准时参加。”
维瑟接过请柬,烫金的封面上,印着维多利亚王室的纹章,触手冰凉。他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事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维瑟走到阳台边,手里捏着那份请柬,抬眼望向远方。
浓雾渐渐散了些,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了王宫的鎏金穹顶上,泛着耀眼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