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1775年,秋。
圣都阿尔特利亚的深夜,早已褪去了白里的喧嚣与繁华。皇宫巍峨的尖塔在银辉遍洒的月色下,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大陆最核心的权柄之地。唯有皇城西翼的公主寝殿,还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火,在无边的黑夜里,晕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寝殿里铺着厚厚的、绣着帝国金狮与白玫瑰纹样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声响。天鹅绒帷幔被束在鎏金挂钩上,露出里面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公主床。六岁的艾莉娅·冯·罗森塔尔把自己裹在绣满蕾丝的蚕丝被里,只露出一颗顶着柔软金发的小脑袋,湛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两汪盛着月光的清泉,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床边扶手椅上的男人。
雷欧纳德·沃尔夫拉姆。
帝国最年轻的伯爵,皇帝亲封的“晨曦之狼”,帝国重装骑士团的副统领,也是艾莉娅公主的专属守护骑士。
此刻,这位在战场上以冷硬凶悍、一剑破阵闻名的骑士,早已卸下了冰冷的秘银板甲,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骑士常服。平里总是绷得如同钢铁般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灰色眼眸,落在小公主身上时,也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温柔。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是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也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却又收敛了所有的戾气,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小人儿。
“雷欧纳德叔叔,”艾莉娅的小脚丫在被子里蹬了蹬,“你还没讲完呢。那只小狮子,后来到底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呀?”
雷欧纳德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找到了。它穿过了黑森林,躲过了鬣狗的追捕,蹚过了冰冷的激流,终于回到了狮群的领地。老狮王就站在山崖上等着它,用巨大的爪子把它拢在怀里,舔掉了它身上的泥土和伤口。它告诉小狮子,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不害怕,而是哪怕怕得浑身发抖,也依然会朝着想要守护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讲的是自己编的童话,主角是一头和父母走散的小狮子,在荒原上历经艰险,最终回到了家人身边,也长成了能守护狮群的雄狮。
艾莉娅听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抓着被角,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当听到老狮王抱着小狮子,用体温暖着它冻僵的身体时,她的鼻尖忽然微微一酸,湛蓝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好奇,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雷欧纳德的心尖上:“雷欧纳德叔叔,那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会像老狮王等小狮子一样,在家里等你回去吗?”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雷欧纳德搭在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扶手冰冷的木纹。那双温柔的灰色眼眸里,瞬间掠过了太多情绪——那些被他死死封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被小公主这一句无心的问话,轻轻掀开了一角。
那是连皇帝和皇后都未曾深究过的过往。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只知道,雷欧纳德·沃尔夫拉姆是老骑士奥古斯丁的养子,出身骑士世家,凭借赫赫战功一步步走到今天。没人知道,“沃尔夫拉姆”这个姓氏,是他十岁那年才拥有的;没人知道,在那之前,他只是锈鼠街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孩子。
这些浸满了血与泪的过往,他怎么能讲给眼前这个像白玫瑰一样纯净的小公主听?
他怎么能告诉她,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像老狮王一样,拼尽性命守护自己的孩子;不是所有的家,都有温暖的灯火和等待的怀抱。
雷欧纳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沉稳。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艾莉娅眼角不小心滑落的泪珠。
“殿下,”他的声音依旧温柔,“我的家,就在这里。守护陛下和皇后,守护您,守护罗森塔尔帝国,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艾莉娅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嘟了嘟嘴,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雷欧纳德轻轻按住了被子。
“该睡了,我的小公主。明天您还要去圣咏班练习,皇后殿下说了,若是您再晚睡,就要罚您一周不能去玫瑰园里玩了。”
一提到白玫瑰园,艾莉娅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了。她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看着雷欧纳德:“那……那明天晚上,你要把这个故事的结局讲完,还要……还要给我讲一个新的童话。”
“好,都听殿下的。”雷欧纳德微微颔首。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艾莉娅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她攥着被角的小手慢慢松开,彻底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雷欧纳德又在床边静坐了许久,确认小公主睡得沉了,才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替她掖好了被角,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的销,确认没有一丝夜风能灌进来,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寝殿里的暖光与温柔。门外的长廊冰冷而空旷,月光透过拱形的彩绘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也拉长了他孤单的身影。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皇宫深处的后花园。
深夜的白玫瑰园,只有晚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月光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给满园盛放的白玫瑰镀上了一层银霜,空气中弥漫着清冽而温柔的花香,那是皇后索菲亚最喜欢的味道,也是艾莉娅平里最爱待的地方。
雷欧纳德沿着铺满碎石的小径缓步走着,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玫瑰丛,最终落在了花园尽头、那座矗立在月光下的雕塑上。
那是一柄一人多高的石剑雕塑。
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长剑,剑刃锋利,剑格雕刻着帝国双头鹰的徽记,笔直地在石质基座上,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锋芒毕露。这是帝国开国之初,为纪念第一批随皇帝开拓疆土的皇家骑士们所立的雕塑,也是整个白玫瑰园里,唯一带着肃之气的存在。
雷欧纳德停在了石剑雕塑前。
月光落在冰冷的黑曜石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映亮了他灰色的眼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石剑冰冷的表面,粗糙的指腹划过剑刃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细微纹路。
冰凉的触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如同水般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冷得能冻裂石头的冬天。
那年他十岁,还不叫雷欧纳德。在锈鼠街,所有人都叫他“野狗”。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阿尔特利亚最肮脏、最黑暗的角落里挣扎求生。父亲咳死在阴沟里,母亲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卖给了血指帮的头目,再也没有回来。他身边只剩下一个七岁的妹妹,那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就连这束光,也在那个冬天,被无情地掐灭了。
妹妹饿得受不了,偷了血指帮厨房里一块长了绿毛的肉骨头,被他们抓住,扔进了结冰的污水河里。他疯了一样跳进冰水里,捞起了妹妹早已冻僵的身体。他抱着妹妹在雪地里跪着,血指帮的人围着他哄笑,像看两条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妹妹一起,冻死在那个雪夜里的时候,马蹄声踏碎了风雪。
老骑士奥古斯丁·沃尔夫拉姆,就那样骑着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穿着帝国骑士团的制式铠甲,猩红的半肩披风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他没有理会那些哄笑的流氓,翻身下马,解下了自己厚重的羊毛斗篷,裹住了他怀里早已没了呼吸的妹妹。
然后,他只用了一拳,就把血指帮的头目,整个脑袋砸进了冰冷的石墙里。
飞溅的血沫落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那些刚才还在哄笑的流氓,瞬间作鸟兽散。
老骑士转过身,蹲在了他的面前。他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紫、眼神里只剩下仇恨和空洞的孩子,没有丝毫的嫌弃。他用另一只净的骑士手套,按在了他沾满污泥的额头上。
“孩子,记住这份寒冷,记住这份仇恨。但别让它们吞噬你。”老骑士的声音,像冬里的暖阳,厚重而温暖,一字一句,刻进了他的灵魂里,“把它们变成火,变成钢。然后,用这火与钢,去守护那些不该承受这份寒冷与仇恨的人。”
他给了他一个名字,雷欧纳德——意为狮子般的心。
他给了他一个姓氏,沃尔夫拉姆,随了他自己的姓。
他把他带出了锈鼠街,送进了帝国骑士团的预备役孤儿院,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教他骑士的八大准则,教他如何驾驭那些钢铁铸就的战争巨兽,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更教他,骑士的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出。
奥古斯丁·沃尔夫拉姆,帝国骑士团的传奇,皇帝亲封的“光耀骑士”,一生征战,战功赫赫,无儿无女,却把所有的温柔和期许,都给了他这个从阴沟里捡回来的孩子。
记忆的画面,从风雪里的锈鼠街,转到了骑士团训练场的深夜。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在骑士团的比武大会上,拿下了少年组的冠军。那天晚上,奥古斯丁带着他,来了皇宫的这座白玫瑰园,就站在这柄石剑雕塑前。
那晚的月色,和今夜一模一样,温柔又清冷。老骑士靠在石剑的基座上,手里拿着一壶麦酒,喝了一口,忽然问他:“雷欧纳德,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那时的他,膛里满是少年意气,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为了效忠皇帝陛下,为了守护帝国的荣耀,为了让所有像我妹妹一样的孩子,不再遭遇那样的苦难。”
奥古斯丁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刻痕,那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荣耀、忠诚、公正”六个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
夜风忽然停了,满月的银辉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庭院,长剑的影子稳稳地落在两人脚下。奥古斯丁叹了口气,拄着剑,在雕塑旁的石墩上缓缓坐下。
“雷欧纳德,你知道维斯特帝国吗?”
维斯特帝国?
“……维斯特帝国以阿尔比恩群岛为本土,凭远洋海军与独有的骑士铠甲体系建立起遍布全球的殖民版图,为大陆六强之一,实行王权与先祖神权共治,国祚绵延百余年……”
“……帝国君位传承,以传国圣剑‘誓守荣光之剑’的认可为核心。前代君主驾崩后,圣剑始终沉眠,无王子能唤醒获认,储位长期悬置,贵族议会随之分裂。诸皇子各结军政势力,最终爆发全面内战……”
“……战火绵延十余年,帝国本土民生凋敝、府库耗竭,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大量民众流离失所,逃往大陆诸国。海外殖民地接连脱离,大陆列强趁机渗透蚕食,帝国国力急速崩塌……”
“……大陆诸国普遍信奉“垂视者”神系,早已对维斯特的先祖信仰体系心存不满。神圣公国遂以肃清异端、终结战乱为名,联合诸强组建联军跨海陆空征讨……”
“……深陷内战分裂的帝国无力抵御攻势,都城奥德里奇堡被攻破,中枢彻底覆灭。经列国盟会决议,维斯特帝国被正式拆分:本土分设为多个受教皇厅节制的邦国,残存海外殖民地被诸强瓜分,传承千年的帝国就此消亡……”
雷欧纳德立刻点头,刚要开口复述那些史书上的记载,便被奥古斯丁抬手止住了。老人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柄屹立的剑形雕塑上,声音轻了些。
“你听过的,是世人愿意相信的故事。是一个腐朽帝国死去时应有的结局。”
他顿了顿,用手拍了拍身旁的石墩。雷欧纳德会意,坐在了他身边。
老人笑了笑,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雷欧纳德的脊背。
“可我要给你讲的,不是这些。”
“坐好,年轻人。这个故事很长,长到跨越了百年的时间,长到耗尽了一群人的一生。而它的开端,要从阿尔比恩群岛的一座庄园,那个名叫维瑟的少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