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马车上,芙蕾雅紧紧抱着浑身发抖的莉诺尔,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后背的冷汗还没。骑士瞬间殒命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那只枯瘦苍白的手……前一秒还威风凛凛、能以一敌百的圆桌骑士,下一秒就生机尽绝,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皮肤灰败,须发雪白,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那种无视魔法防御、无视肉身强度、仅凭一次触碰就定夺生死的恐怖力量,彻底颠覆了她十几年来对超凡体系的所有认知。
马车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不断地颠簸摇晃,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莉诺尔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
“别怕,莉诺尔,别怕。”芙蕾雅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传递着暖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一样,放柔了声音一遍遍地哄着,“我们安全了,已经逃出来了,那些人追不上来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放在莉诺尔后背的手,指尖也在微微发麻。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快得让她几乎来不及反应。
莉诺尔在她的安抚下,颤抖的幅度渐渐小了些,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闷闷地哽咽着:“芙蕾雅……那些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黑袍人……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芙蕾雅如实回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开始一点点捋顺这场混乱里所有不对劲的细节。
首先,这场所谓的“山匪劫道”,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圣泉谷是耶律撒拉郊外的知名景点,常年有教廷的巡逻队驻守,周边的治安一向极好,十几年来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山匪劫道事件,更何况是针对圣咏学院的郊游队伍。
那些袭击者看似粗野,可出手的配合、攻击的目标,都精准得可怕——他们的第一波箭雨,全部避开了手无寸铁的学生,精准地朝着带队导师和贵族子女的护卫骑士而去,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劫掠钱财,而是瓦解这支队伍的防御力量。
其次,混乱的走向太过刻意。车队遇袭的瞬间,就有几波人刻意朝着她和莉诺尔所在的马车冲来,硬生生将她们和大部队冲散,得她们只能往侧面的树林里跑。那些追击她们的人,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用弓箭射她们,却始终没有出手,像是在刻意驱赶,目标从来不是死她们,而是活捉。
最令她感到疑惑的,是那个黑袍人的出现,还有AIR特工的及时驰援。那个黑袍人所掌控的法则力量,绝非普通的亡命之徒能请动的人物,他出现在那片树林里,目标必然是她和莉诺尔。
而救下她们的AIR特工,口中喊着“伊莉丝大人”的指令——伊莉丝,那个黑石镇教堂里看起来温柔无害的修女,竟然能调动圣爱伦希共和国的秘密特工,甚至提前预判到了这场袭击,在山谷里布下了接应的人手。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场针对自己的袭击,迟早会发生?
无数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芙蕾雅的脑子里,越理越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笼罩下来,而她甚至不知道织网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张网已经铺到了什么地步。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场袭击绝对不是偶然,从她踏入圣咏学院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她决定以虚拟身份来神圣公国留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了别人精心布好的局里。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她唯一的暗棋已经暴露,保护她的大骑士当场殒命,剩下的底牌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被对方摸清。她的一阶魔法等级,在那个能轻易抹七阶大骑士的法则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学院里有内鬼,甚至可能是顶层的掌权者参与其中,她继续留在圣咏学院,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待在屠户的眼皮子底下,连什么时候会被下一刀都不知道。
不行,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整个心脏。她必须走,立刻、马上离开圣咏学院,离开耶律撒拉,回到维斯特帝国去。只有回到自己的国家,回到父亲的羽翼之下,她才能真正安全,才能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诺尔,”芙蕾雅轻轻推开怀里的少女,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等回到学院,我们立刻去院长办公室,把遇袭的事情上报。但你要记住,除了山匪袭击、和大部队失散、被路过的护卫救下之外,其他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要提,明白吗?那个黑袍人,还有救我们的人,都不能说。”
莉诺尔愣了一下,眼里还含着泪,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害怕,却不傻,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不对劲,芙蕾雅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马车一路疾驰,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前,终于驶回了耶律撒拉,停在了圣咏学院的大门口。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学院门口,此刻气氛凝重无比。学院的护卫队和教廷的圣殿骑士团已经全员出动,穿着铠甲的骑士们牵着马,在门口来回巡逻,脸色凝重。侥幸回来的学生们聚在院子里,有的还在哭,有的脸色惨白地和身边的人说着山谷里的遭遇,带队的导师们正在挨个登记人数,清点伤亡。
这次郊游,一共死了十八名护卫骑士,两名学生,还有五个人失踪,整个学院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与悲伤的氛围里。
芙蕾雅扶着依旧腿软的莉诺尔下了马车,立刻就有学院的执事迎了上来,看到她们两个平安无事,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询问情况。芙蕾雅简单地说了几句和大部队失散、躲在树林里等到袭击结束才逃出来的话,就以受到惊吓、需要向院长当面汇报为由,带着莉诺尔往学院深处的院长办公楼走去。
院长办公室在办公楼的最高层,正对着学院的主教堂,站在窗边就能俯瞰整个圣咏学院的全貌。芙蕾雅带着莉诺尔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橡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了厄尔克大主教温和的声音。
芙蕾雅推开门,带着莉诺尔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布置得庄严肃穆,巨大的落地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典籍,墙上挂着“垂视者”神系的圣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焚香气息。厄尔克大主教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们进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站起身,脸上带着关切与担忧。
“哦,我的孩子,你们终于平安回来了。”厄尔克绕出办公桌,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两人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听说了山谷里发生的惨剧,上帝,你们能平安回来,实在是太好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已经让教廷的医疗队过来了,随时可以给你们做检查。”
他的态度太过真诚,眼神里的关切也不似作假,若是换做平时,芙蕾雅或许真的会被这位和蔼慈祥的老院长打动。可经历了这场生死惊魂,她心里早已拉起了最高的警戒线,脸上却依旧摆出了惊魂未定的模样,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后怕,将提前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她详细地说了车队遇袭的过程,说了混乱中她和莉诺尔被人群冲散,只能躲进树林里,说了有几个“山匪”追进树林,被路过的商队护卫出手解决,她们两个才侥幸保住性命,一直躲在树林里,等到外面没了动静,才敢出来,跟着回城的商队一起回到了学院。
她刻意隐去了其他存在,说完后,还适时地红了眼眶,身体微微发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侥幸逃生、吓坏了的普通少女。
莉诺尔在一旁连连点头,补充了几句细节,完美地印证了芙蕾雅的说辞。
厄尔克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愤怒与心疼越来越浓,等到她们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芙蕾雅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道:“真是太可怕了,在神圣公国的土地上,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惨剧。你们放心,这件事我已经上报给了教皇陛下,圣殿骑士团已经出动,一定会彻查此事,把那些穷凶极恶的山匪全部揪出来,给所有受伤、遇难的人一个交代。”
“学院也会加强安保力量,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两个受了惊吓,就先回宿舍休息吧,接下来三天的课程全部暂停,你们好好平复心情,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芙蕾雅再次躬身道谢,带着莉诺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合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厄尔克脸上的温和与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办公室里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那个在山谷里出手的黑袍人,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遮脸的黑袍,周身的死气收敛得净净,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算是打过了招呼。
“失手了,摩尔德。”厄尔克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已经觉醒了法则领域,我还给了你那么多人手,摸清了路线,布好了局,结果你连两个小姑娘都带不回来。”
“目标身边有隐藏的护卫,是维斯特帝国皇家骑士团的七阶大骑士。”黑袍人的声音沙哑,没有丝毫波澜,“我的人解决了明面上的护卫,却没算到还有暗棋藏着。那个骑士十分棘手,若非他轻敌,我也会死在那里。”
【法则:送葬】
【效果:主动触碰目标并且发动法则时,无视除法则外的一切效果抵抗,直接剥夺目标全部生机,触之即死】
【优先级:22】
【代价:发动后有十分钟冷却时间】
他隐瞒了AIR三组的出现,也隐瞒了自己法则能力暴露的事情。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手,不是厄尔克的直属属下,没必要把所有细节都和盘托出,更何况,圣爱伦希的秘密特工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不该掺和的麻烦事,他没必要把自己卷进去。
厄尔克的指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维斯特帝国的皇家骑士?一个边境来的落魄孤女,身边竟然有皇家骑士团的人暗中保护?”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滑动着,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这个芙蕾雅·林恩,本不是什么无亲无故的边境孤女,她的身份是假的,背后必然站着维斯特帝国的某位大人物。难怪她的容貌、天赋、家世背景,都完美契合了自己的择人标准,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完美的猎物,而是一个带着刺的变数。
他想起来了。
“有意思。”厄尔克忽然笑了起来,“芙蕾雅·索拉娜——维斯特帝国议长的女儿。他竟然敢把人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还真是胆子不小。”
“那现在怎么办?”黑袍人问道,“还要继续动手吗?”
“当然要。”厄尔克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还有不到一个月,岛上的聚会就要开始了,各位大人都等着新的货色。这个芙蕾雅·林恩……不,芙蕾雅·索拉娜,是我挑出来最完美的一个,就算她背后站着维斯特帝国的人,我也必须把她弄到手。更何况,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今天来我这里汇报,半真半假地隐瞒了关键信息,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学生,声音冰冷:“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立刻去调查,然后…今晚就动手,把她带过来。记住,我要活的,不能伤了她的脸和身体……至于那个和她在一起的莉诺尔,一起带回来,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就没有再留在学院里的必要了。”
“明白。”黑袍人微微颔首,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厄尔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鎏金尖顶,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十几年来,他靠着圣咏学院院长的身份,借着教皇厅的信任,在神圣公国境内的各大院校里,筛选了无数像芙蕾雅、莉诺尔这样无依无靠、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一部分留给自己,一部分“供货”给那些手握权柄的大主教、主教与贵族们。每年秋季,他们都会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岛上,举办那场隐秘的聚会,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就连教皇都被蒙在鼓里。
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一个维斯特帝国来的小姑娘,就算背后有皇家骑士保护,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区,芙蕾雅的单人房间里。
芙蕾雅反手锁上了房门,抬手布下了一道最简单的静音魔力屏障,确保房间里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去。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起软来。
莉诺尔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紧张地问道:“芙蕾雅,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刚才在院长办公室,你为什么要隐瞒那些事?”
“因为我不确定,院长到底能不能信。”芙蕾雅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莉诺尔,这场袭击本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山匪劫道。那些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或者说,还有那些死去和失踪的同学。”
莉诺尔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你说什么?怎么会是我们?我们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正因为我们没有得罪任何人,才更不对劲。”芙蕾雅的声音很沉,将自己的分析一点点拆解开来,讲给莉诺尔听,“你想,学院里那么多侯爵、伯爵家的子女,个个非富即贵,真要是山匪劫道,他们才是最该被盯上的目标。可那些袭击者,偏偏放着那些有钱有势的贵族子弟不管,一门心思地追着我们两个跑,这合理吗?”
“还有,他们对郊游的路线、时间、甚至我们坐的马车位置,都了如指掌。如果没有学院内部的人提前泄露消息,他们本不可能把计划做得这么周密。那些追我们的人,明明有机会了我们,却始终没有下死手,他们的目的是活捉我们,不是人。”
“最关键的是,那个黑袍人。他的实力那么强,想要我们易如反掌,可他却偏偏等到劫匪死了才现身,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就等着我们落单。”芙蕾雅的指尖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莉诺尔,这不是随机的袭击,这是一场针对我们的、蓄谋已久的绑架。而能在圣咏学院里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的人,必然是学院里的高层,甚至……就是院长本人。”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莉诺尔的头上。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芙蕾雅,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敢相信,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深受学生尊敬的院长,竟然会是这场阴谋的幕后黑手。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芙蕾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莉诺尔,这个学院已经不能待了。我已经决定了,今晚就离开这里,离开圣梵蒂城,回维斯特帝国去。”
她顿了顿,看着莉诺尔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莉诺尔,你跟我一起走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好一切,带你一起走,保证你的安全。”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地传进来。
莉诺尔的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她的眼里满是挣扎,一边是深深的恐惧,是刚刚经历的生死惊魂,她怕极了,恨不得立刻跟着芙蕾雅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另一边,是她破败的家,是卧病在床的母亲,是三个还等着她养活的弟弟妹妹,是她拼尽全力、熬了无数个夜才考上的圣咏学院。
她太清楚了,圣咏学院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只有从这里毕业,拿到教廷的神职,她才能摆脱贫困,才能给母亲治病,才能让弟弟妹妹吃饱饭、读上书,才能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真正地好起来。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她和她的家人,会重新跌回泥泞里,再也爬不出来。
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绝对不能。
莉诺尔抬起头,看着芙蕾雅,眼里含着泪,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与歉意,轻轻摇了摇头:“芙蕾雅,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我知道这里很危险,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真的不能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走了,我的家人就完了。我只有从这里毕业,才能让他们活下去。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哪怕这里再危险,我也必须留下来。”
芙蕾雅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与坚定,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的意外,也没有半分的不满。她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了,懂那种为了家人,哪怕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的无奈。
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莉诺尔,柔声说道:“我明白,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松开莉诺尔,从随身的行李箱里,拿出了几个镌刻着魔法符文的银质吊坠,还有一小瓶应急的魔力药剂,塞到了莉诺尔的手里:“这些是的魔法道具,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吊坠,能撑开一道能挡住五阶大魔法师攻击的屏障,这瓶药剂能在关键时刻帮你恢复魔力。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学院里的那些高层。如果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危险,就用这个给我传信,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想办法帮你。”
她又教了莉诺尔使用传讯魔法的咒语,反复确认她记牢了,才放下心来。
莉诺尔紧紧攥着手里的魔法道具,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谢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莉诺尔才抱着魔法道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芙蕾雅的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芙蕾雅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学院里越来越多的巡逻骑士,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房间的角落,按照父亲教给她的密语,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特殊印记的魔力,悄无声息地扩散了出去。这是维斯特帝国皇家骑士团的专属联络暗号,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底牌——除了已经殒命的那位大骑士,还有三名顶尖的皇家骑士,一直隐藏在耶律撒拉,作为她的终极暗线,只听从她的指令行事。
暗号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有三缕微弱的魔力反馈了回来,带着确认收到的信号。
芙蕾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早就和这三名骑士约定好了紧急撤离的预案,接应点就在中央邮局。那里是维斯特帝国设立的秘密联络点,地下有一条专门的通道,可以直接绕过教廷的城门守卫,将她安全送出圣城,一路护送她返回维斯特帝国。
她快速地收拾好了行李,只带了最关键的东西——父亲给她的身份证明、维瑟送给她的蔷薇挂坠、的魔法道具,还有剩下的金币。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戴上兜帽,将自己的容貌和身形完全遮了起来。
等到夜色彻底笼罩了耶律撒拉,学院里的巡逻队换班的间隙,芙蕾雅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宿舍的窗户。她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用魔法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和身形,像一只灵活的猫,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和监控之眼,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顺利地溜出了圣咏学院,融入了圣城夜晚的街道里。
耶律撒拉的夜晚,依旧繁华。主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光连成了一片,街边的酒馆、面包房、商铺还开着门,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穿着铠甲的骑士小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芙蕾雅压低了兜帽,混在行人里,沿着街边的阴影,一路朝着中央邮局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却始终保持着警惕,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体内的魔力随时准备着应对突发状况。
半个多小时后,她终于抵达了中央邮局。
这是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央的巨大石质建筑,足足有五层楼高,正面立着十几巨大的罗马柱,庄严肃穆。作为整个神圣公国的邮政枢纽,这里每天都有来自各个国家的信件、包裹进出,人员往来密集,鱼龙混杂,也是维斯特帝国能在这里设立秘密联络点,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原因。
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邮局的正门已经关闭了,只有侧门还开着,供夜间加急信件的寄送。芙蕾雅按照约定的暗号,走到侧门旁,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了一秒,又敲了两下。
侧门的小窗被拉开了,里面的邮局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寄信还是取信?”
“寄一封跨海的信,去维斯特帝国,用最快的皇家邮路。”芙蕾雅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接头暗号。
工作人员的眼神变了变,立刻拉开了侧门,让芙蕾雅走了进来,又迅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街道上的视线。
“小姐您好。”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对着芙蕾雅躬身行礼,“我带您去接应点。”
芙蕾雅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空无一人的邮局大厅,走到分拣信件的办公区。
办公区不大,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道通往档案室的大门。办公区里空无一人,三名约定好的骑士还没有到。
“骑士们说,为了避免被教廷的人盯上,会分批过来,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他们很快就到。”工作人员说完,就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办公区里只剩下芙蕾雅一个人。
芙蕾雅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等到骑士们过来,进入魔法通道,她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安全了。
她在办公区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旁边那间半开着门的档案室里。
鬼使神差地,芙蕾雅推开了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档案室里摆满了高高的铁皮柜子,柜子里放着一摞摞的信件和文件,按照寄出的国家和地区,分门别类地放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柜子,最终停在了标注着“维斯特帝国-黑石镇”的那一层。
她的脚步顿住了。
半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里的邮局,给维瑟寄了那封信,写满了她的思念,写满了她对重逢的期待。
她伸出手,拉开了那层铁皮柜的抽屉。
一摞厚厚的信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而最上面的那一封,信封上娟秀的字迹,是她亲手写的。收信人:阿尔伯特·维瑟,收信地址:维斯特帝国,黑石镇,维达庄园。甚至连信封封口处,她亲手盖上去的蜡印,都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拆开过的痕迹。
这封信,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从未被寄出去过。
轰——
芙蕾雅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她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浑身冰冷,像被人瞬间扔进了寒冬腊月的冰河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为什么?为什么她寄给维瑟的信,会在这里?仍然在耶律撒拉的中央邮局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穿了她的思绪。
她的一举一动,从她踏入学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监控了。她寄出去的信,第一时间就被人截了下来,她的虚拟身份,她的来历,她和维瑟的联系,她的撤离预案……所有的一切,都已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她中计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油香,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鼻腔。那香气很淡,像是橄榄油混着晒的薰衣草和迷迭香,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异域香料,一开始只觉得好闻,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香气已经顺着她的呼吸,渗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芙蕾雅立刻屏住呼吸,想要调动体内的魔力,可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经脉里的魔力,像是被冻住的河水,彻底凝滞在了原地,无论她怎么催动,都纹丝不动。
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大脑,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这香气里有问题!不仅能催眠,还能凝滞魔力!是专门针对魔法师设计的陷阱!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撑着旁边的铁皮柜子,才勉强站稳。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马上逃出这个邮局。更深处不能去了,那里的陷阱只会更可怕,唯一的生路,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侧门。
芙蕾雅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踉跄着往档案室外面走。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脚下的地面像是在不断晃动,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那股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哪怕她屏住了呼吸,也依旧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意识。
她踉跄着穿过大厅,终于看到了那扇通往外面街道的侧门。冰凉的木门就在眼前,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门外就是耶律撒拉的街道,就是自由。
芙蕾雅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一瞬,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了过去,伸出手,死死地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想要拧动门把手,推开这扇生的大门。可指尖的力气,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失。门把手的冰凉触感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重,耳边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消散了。
她的手,最终从门把手上无力地滑落。
芙蕾雅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却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淡淡的焚香气息的怀抱里。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圣咏学院的院长,厄尔克大主教。
他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却又冰冷的笑意,像看着一只终于落入蛛网的蝴蝶。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芙蕾雅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