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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烬耀阳》 · 牧伊冰夏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维斯特帝国西南边境的秋收,终于在连绵的秋雨中落下了帷幕。

维达庄园的晒谷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麦垛,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还有麦酒发酵的醇厚气息,佃户们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得很远,庆祝着一年的丰收。

维瑟站在晒谷场的边缘,手里把玩着那枚芙蕾雅送他的黄铜怀表,表盖上侧刻着的微缩大陆地图,已经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发亮。

秋收结束了。

他和维达叔叔约定好的,秋收结束,就去神圣公国看芙蕾雅。

距离芙蕾雅离开庄园,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他每天都在等芙蕾雅的信,可从夏末等到秋深,从麦子抽穗等到颗粒归仓,黑石镇的邮差来了一趟又一趟,却始终没有一封来自圣城的信。

他安慰自己,跨越大洋的邮路本就缓慢,神圣公国和维斯特帝国的关系本就微妙,信件在路上耽搁了,也是常有的事。

“少爷,庄园门口来了位修女,说是专程来拜访您的。”老管家亨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维瑟的思绪。

维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是米兰教堂的伊莉丝修女?”

“是她。”

维瑟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伊莉丝修女和他只有两面之缘,除了那次取怀表时的几句交谈,再无交集,怎么会专程来庄园拜访他?他压下心里的疑惑,立刻跟着亨利往庄园主楼走去。

客厅里,伊莉丝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她依旧穿着一身洁白的修女袍,浅紫色的头发拢在头巾里,只露出几缕柔软的发梢,浅蓝色的眼眸净温柔,周身的气质安静又平和,和黑石镇教堂里那个温柔的修女,分毫不差。

听到脚步声,伊莉丝立刻站起身,对着走进来的维瑟微微躬身,温和地笑了笑:“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维瑟少爷。冒昧登门拜访,打扰了。”

“伊莉丝修女不用客气。”维瑟示意她坐下,让佣人添了新的红茶,才开口问道,“修女专程来庄园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伊莉丝捧着温热的茶杯,抬眼看向维瑟,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说,维瑟少爷秋收结束后,打算前往神圣公国的圣城耶律撒拉,探望芙蕾雅小姐?”

维瑟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件事,他只和维达男爵说过,伊莉丝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修女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伊莉丝没有解释,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枚镌刻着繁复魔法符文的徽章,轻轻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维瑟面前。

那是一枚通体莹蓝的徽章,上面镌刻着六芒星与交叉的法杖图案,徽章的边缘,刻着三道清晰的星纹——那是大陆公认的,三阶魔法师的等级凭证。唯有真正踏足三阶魔法师境界的人,才有资格持有这枚徽章,做不得半分假。

维瑟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伊莉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早就知道这个修女不简单,能对千里之外的圣城了如指掌,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无害、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修女,竟然是一位三阶魔法师。

要知道,哪怕是大陆上最顶尖的魔法天才,能在十几岁的年纪踏足三阶魔法师境界,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就连芙蕾雅引以为傲的魔法天赋,也才刚刚摸到一阶魔法师的门槛。

“维瑟少爷,我知道您对我有很多疑惑。”伊莉丝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同样需要找到芙蕾雅小姐——帝国境内的魔法师需要在魔法师协会登记。而且圣城最近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芙蕾雅小姐孤身一人在那里,实在太过危险。”

“我请求您,允许我和您一同前往圣城。我的魔法实力,至少能在危急时刻,护着您和芙蕾雅小姐周全。而且我在圣城有不少熟人,找起人来,也比您人生地不熟要方便得多。”

她的话说得真诚,理由也合情合理,可维瑟依旧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桌子上那枚三阶魔法师徽章,又看向伊莉丝那双净澄澈的浅蓝色眼眸,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

他能感受到,伊莉丝没有恶意。无论是上次在教堂里的善意提醒,还是此刻专程登门的请求,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芙蕾雅的安全。可这个修女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三阶大魔法师,却隐居在边境小镇的教堂里做修女,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维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修女稍等,这件事,我需要和我的监护人商量一下。”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维达男爵正坐在书桌后,翻看着边境的防务文件,显然已经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看到维瑟走进来,男爵放下了手里的笔,笑着抬了抬下巴:“怎么?拿不定主意了?”

“叔叔,您都听到了?”维瑟走到书桌前,挠了挠头,“您觉得,我应该答应她吗?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我摸不清她的底细,可她说的没错,去圣城,有她这个三阶魔法师跟着,安全确实能多一层保障。”

维达男爵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和老猎犬巴拉玩耍的伊莉丝,慢悠悠地说道:“这姑娘的眼神很正,没有恶意,也没有坏心思。她的实力是真的,想帮芙蕾雅的心,也是真的。至于秘密,谁身上没有点秘密呢?你身上流着王室的血,不也一样瞒着所有人吗?”

他转过身,拍了拍维瑟的肩膀,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不过话说在前头,人家姑娘愿意跟着你,一路护着你去耶律撒拉,你小子可得拎清楚,心里只能装着芙蕾雅,不许花心。不然,不用我动手,芙蕾雅回来第一个饶不了你。”

“叔叔!”维瑟的脸瞬间红了,无奈地喊了一声,“您说什么呢!”

男爵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想去就答应人家,多个人手,多份保障。”

维瑟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对着正安静等待的伊莉丝,认真地点了点头:“伊莉丝修女,谢谢您愿意同行。我们一起去耶律撒拉。”

伊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发自内心的笑,对着维瑟微微躬身:“谢谢您的信任,维瑟少爷。我定当竭尽全力,护您和芙蕾雅小姐周全。”

……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维达男爵安排好了庄园里的事务,备好了马车和通关文书。维瑟收拾行李时,把芙蕾雅送他的怀表与贝壳手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伊莉丝也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便服,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十字徽章,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利落。

三人乘坐的蒸汽列车,在一个清晨驶出了维达庄园,一路往东,朝着神圣公国的方向而去。

列车走了整整四天,终于跨过了维斯特帝国与神圣公国的边境线,进入了神圣公国的境内。和维斯特帝国沿海的开阔与自由不同,神圣公国的土地上,处处都透着神权的威严。沿途的每一座城镇,最宏伟的建筑永远是教堂,最高的尖顶永远是十字架,路上随处可见穿着黑袍的神父与修女,还有巡逻的圣殿骑士,连行人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抵达了神圣公国的首都,耶律撒拉。

维达男爵在内城有一处旧宅,是他年轻时住过的地方,早已提前让人打扫净。三人得知平里的学院禁止进入,直到周末才会解封,而距离周末还有两天。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三人逛遍了圣城的知名景点。他们去了宏伟的圣彼得大教堂,看了闻名大陆的穹顶壁画;去了藏着无数古籍的教廷图书馆,看了千年前的魔法手札;去了城市核心区域的万神殿,看了玫瑰漫天飘落。

为了更方便地了解这座城市,维达男爵特意联系了一位相熟的当地主教,名叫费舍尔,是个性格开朗的胖老头,和男爵是旧相识。费舍尔主教热情地给他们当起了向导,带着他们逛遍了圣城的大街小巷,讲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与典故。

这天下午,几人坐在广场旁的露天咖啡馆里,喝着当地特产的甜葡萄酒,费舍尔主教笑着问道:“老伙计,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们去。圣城好玩的地方,可不止这些教堂和广场。”

维达男爵笑着摆了摆手:“城里的景点都逛得差不多了,倒是听说,圣城周边的海上,有不少风景不错的小岛?有没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

费舍尔主教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着:“周边的小岛多着呢,东边的白鸥岛,有最好的沙滩;北边的红枫岛,秋天的枫叶红得像火,都是游客常去的地方。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摆了摆手:“其他的岛都能去,唯独南边的小螺鲤岛,你们别去。那座岛现在封了,禁止任何人进入,连靠近都不行。”

“哦?”维达男爵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岛上有什么特殊的圣迹吗?”

“哪有什么圣迹。”费舍尔主教笑了笑,随口说道,“说是教廷正在开发,要在岛上建一座新的神学院,还有供神职人员静修的修道院。从五年前就封岛了,有圣殿骑士团的人守着,别说游客了,就连当地的渔民,都不能靠近那片海域。”

维瑟和维达男爵听了,也没放在心上,笑着点了点头,就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唯有坐在一旁的伊莉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凝重与锐利。

小螺鲤岛。

她太清楚这个名字了。AIR总部传来的绝密情报里,教皇厅内部代号为“岛”的秘密行动,核心地点,正是这座名为小螺鲤岛的岛屿。情报里只写了这座岛由厄尔克大主教全权负责,里面藏着教廷高层不可告人的秘密,具体内容却始终无法渗透。费舍尔主教口中的“开发神学院”,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这座岛,绝对不简单。

伊莉丝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底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里的温和,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动身前往圣咏学院。

圣咏学院坐落在耶律撒拉的内城,紧邻教皇厅,被高大的石墙和厚重的铁门围着,门口有圣殿骑士团的守卫站岗,戒备森严。若非维达男爵提前准备了教廷开具的访问文书,还有费舍尔主教帮忙打了招呼,即使是周末,他们也进不去学院的大门。

走进学院,入目便是庄严肃穆的哥特式建筑,巨大的彩绘玻璃窗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焚香与墨水的气息,穿着灰色制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在校园里匆匆走过。

三人径直走到了学院的教务处,负责接待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执事。维瑟压着心里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执事先生您好,我们来探望一位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她叫芙蕾雅·林恩,是今年的新生。”

“芙蕾雅·林恩?”执事愣了一下,低头翻起了面前的学生名册,手指在名册上划过,找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维瑟,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芙蕾雅·林恩同学,在两天前向学院请了长假。”

轰——

维瑟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两天前请了长假?

现在已经是秋末了,学院的课程正在正常进行,一个刚入学没多久的新生,怎么会突然请长假?

“长假?”维达男爵立刻上前一步,皱着眉问道,“她请长假的理由是什么?去了哪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执事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为难:“请假条上只写了因个人私事请假,没有写具体的去向,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请假手续是厄尔克院长亲自签字批准的,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厄尔克院长。

伊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十字架的手瞬间收紧。果然,这件事和厄尔克脱不了系。

维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不安的感觉像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执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您知道,她在请假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向?或者,有没有寄过什么信件?”

执事想了想,说道:“异常动向倒是没听说,她平里性格很内向,不怎么和人来往。信件的话……我倒是听学院的信使说过,一个月之前,她托信使寄过一封信件。”

寄过信。

维瑟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两个多月来,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谢谢执事先生。”维瑟对着执事微微躬身,转身就朝着学院外走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维瑟!等等我们!”维达男爵和伊莉丝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坐上马车,维瑟几乎是咬着牙,对着车夫说出了目的地:“中央邮局!快!邮局!”

车夫不敢耽搁,立刻甩动缰绳,马车在圣城的街道上疾驰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咕噜声。维瑟坐在车厢里,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想,如果那封信真的没有寄出去,芙蕾雅到底遭遇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马车猛地停在了中央邮局的门口。维瑟不等马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邮局大厅。维达男爵立刻亮出了维斯特帝国的官方文书,还有费舍尔主教开具的证明,邮局的负责人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他们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一排排的铁皮柜子整齐排列,负责人看着维瑟,问道:“先生,您要找的信件是什么?”

“是寄往维斯特帝国维达庄园的,寄件人是芙蕾雅·林恩。”维瑟的声音都在发抖,“一个月前,从圣咏学院寄出来的。”

负责人带着他们走到了标注着“维斯特帝国-未寄出”的柜子前,拉开了最上层的抽屉。

维瑟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抽屉最上面的那封信。

娟秀熟悉的字迹,写着收信人:阿尔伯特·维瑟,收信地址:维斯特帝国,黑石镇,维达庄园。信封封口处,那枚他无比熟悉的蔷薇蜡印,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拆开过的痕迹。

这封信,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从未被寄出过。

维瑟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拿起了那封信。冰凉的信封贴着他的指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两个多月,他没有收到芙蕾雅的任何信息。

秋的阳光透过档案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却没有半分暖意。维瑟站在原地,拿着那封未寄出的信,浑身冰冷,耳边仿佛响起了命运嘲弄的笑声。

他来了。

可他还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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