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撒拉的初秋,已经带上了几分内陆的凉意。
圣咏学院的教义课教室庄严肃穆,深棕色的长条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张桌面上都摆着烫金封皮的《圣典》,阳光透过狭长的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蓝紫色光斑。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神父捧着圣典,用低沉缓慢的语调念着教义条文,声音在挑高的穹顶下打着转,听得人昏昏欲睡。
底下的新生们都坐得笔直,脊背挺得一丝不苟,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露出半分懈怠。唯有坐在靠窗角落的芙蕾雅,看似垂着眼认真翻着圣典,实则思绪早就飘出了千里之外。
讲台上的老神父还在翻来覆去地强调,唯有信奉“垂视者”神系换来的神术,才是大陆最正统、最圣洁的超凡力量,魔法与斗气不过是旁门左道,唯有被主赐福的神职者,才能真正触摸到力量的本源。
芙蕾雅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底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嗤笑。
在这片大陆上,超凡力量的体系早已在千百年的纷争与融合中,形成了公认的铁律,绝非教廷口中这般偏颇的一家之言。
大陆主流的超凡体系分为三支,其一是骑士体系,运用斗气;其二便是魔法体系,这是流传最广、进阶路径最清晰的力量体系,从低到格划分为一至九阶:一至四阶为普通魔法师,可施展初等与中级魔法,是大陆超凡力量的基石;五至八阶为大魔法师,能掌控毁伤与增幅效果极强的高阶魔法,举手投足间便能影响一场战局,每一位都是各国争相拉拢的顶尖人才;而九阶魔法师被世人尊称为半神,可施展撼动山河的超位魔法,已然站在了大陆力量金字塔的顶端,千年间能踏足此境者寥寥无几。
而教廷奉为正统的神术体系,本质上正是魔法体系的一个重要分支,只是其力量来源不仅来源于自身的魔力苦修,更依托于信仰、圣晶与血脉,从所信奉的神明处借取神力。大陆诸国普遍信奉的“垂视者”神系,其神职者的神术阶位与魔法师体系一一对应。同阶之下,神术与魔法的战力不相上下,只是神术体系有着极强的信仰绑定,一旦失去神明的赐福,或是背弃了所信奉的核心教义,便会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这也是教皇厅能牢牢掌控亿万信徒与神职者的核心原因。
当然,这片大陆上也从不缺打破框架的例外。维斯特帝国的先祖英灵信仰,能借历代先王的英灵之力施展神力,完全脱离了“垂视者”神系的框架,却依旧能爆发出惊世骇俗的力量,也因此被神圣公国的教皇厅斥为异端,千百年来从未停止过打压。
这些早已刻进大陆历史的常识,在教廷的课堂上,却被刻意隐去,只余下对“垂视者”神权的吹捧。芙蕾雅指尖轻轻摩挲着圣典粗糙的书页,心底的嗤笑更浓了些——若神术真的如神父所说那般至高无上,她又何必瞒着所有人,偷偷苦修魔法,一步步踏入一阶魔法师的门槛。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圣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眼前又一次浮现出维达庄园的一切。
来圣咏学院已经快半个月了。她每跟着其他新生晨祷、上课、冥想,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出格的事。只有在这样无人留意的课堂上,她才能卸下那层礼貌又疏离的壳,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回那个有海、有麦田、有维瑟的地方。
就在她对着书页发呆的时候,身侧传来了极轻的纸张翻动声。芙蕾雅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女。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同样穿着学院统一的灰色新生裙,浅粉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简单的木簪固定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娟秀的字迹,连圣典上的注解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可芙蕾雅却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垂着的眼眸里,有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像一只误入了华丽牢笼的小鹿,明明不安,却还要强装镇定。
这半个月里,芙蕾雅在课堂上见过她很多次。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与人交谈,下课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走路都贴着墙,存在感低得像一阵风。
一堂漫长的教义课,终于在正午的钟声里结束了。老神父合上书,对着众人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了起来,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着闹着往食堂走。
芙蕾雅合上书,正准备起身,身侧的少女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夹在笔记本里的羽毛笔突然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芙蕾雅的脚边。
“小心。”芙蕾雅弯腰,捡起了那支羽毛笔,递到了她面前。笔杆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看得出来用了很久,笔尖却依旧保养得很好,锋利整齐。
少女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笔,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对着芙蕾雅微微躬身,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却很温柔:“谢谢你,林恩小姐。”
她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芙蕾雅心里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这是她来圣咏学院这么久,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卸下那层礼貌的假面:“不用客气,叫我芙蕾雅就好。你是莉诺尔小姐,对吗?我看你总是坐在这里。”
“是……是的。”莉诺尔的脸颊更红了,手指紧张地攥着笔记本。
芙蕾雅点点头,笑着说:“我正打算去食堂,一起吗?”
“好的!”莉诺尔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跟在了芙蕾雅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种满悬铃木的林荫路往食堂走。初秋的风卷着金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的贵族小姐少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只有她们两个,安安静静地走着,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一开始,还是芙蕾雅先开口,问起课堂上的教义内容,莉诺尔虽然看着腼腆,却对教义有着很通透的理解,几句话就把老神父讲得晦涩难懂的内容说得明明白白。聊着聊着,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芙蕾雅也知道了莉诺尔的身世。
她是神圣公国本地的落魄贵族,父亲曾是个男爵,在她十岁那年病逝,家道中落,母亲带着她和弟弟妹妹艰难过活。她拼尽全力考上圣咏学院,就是希望能学成之后,在教廷谋一份稳定的神职,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莉诺尔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和其他来求学的贵族小姐不一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虔诚的信仰,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弟弟妹妹能吃饱饭。”
芙蕾雅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身边这个腼腆温柔的姑娘,忽然觉得,她们其实是一类人。都是在这座陌生的、威严的城市里,戴着假面小心翼翼活着的人,一个为了家族生计,一个为了隐藏身份,都在这所规矩森严的学院里,藏着自己的心事与软肋。
“这没什么好笑话的。”芙蕾雅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真诚,“能为了家人拼尽全力,是很了不起的事。”
莉诺尔抬起头,看着芙蕾雅真诚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这是芙蕾雅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像冰雪融化,春花开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简单的面包、浓汤和煎鱼。吃饭的时候,她们聊着学院里的趣事,聊着哪个神父的课最枯燥,哪个冥想室的阳光最好,聊着圣梵蒂城哪家面包房的可颂最好吃。芙蕾雅不用端着贵族小姐的礼仪,不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什么,不用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笑着回应,心里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圣咏学院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么放松,这么舒服。
饭后,两人没有立刻室,而是沿着学院的林荫路慢慢散步。悬铃木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铺了满地的金黄,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莉诺尔跟她告别,先去图书馆了,芙蕾雅一个人站在林荫路的尽头,抬起头,看向了西北方的天际。
那里隔着千里山海,是维斯特帝国的方向,是维达庄园的方向,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所在的地方。
……
千里之外,维斯特帝国西南边境,维达庄园的麦田里,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维瑟长叹了一声,把手里那把断了齿的镰刀狠狠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今天简直倒霉透了,诸事不顺到了极点。
早上天刚亮就下田,刚磨好的镰刀,挥了没几下就崩了齿;好不容易捆好的十几个麦捆,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受惊野兔撞了个正着,麦秆散了一地,他弯腰捡了半个多小时;蹲身的时候,被麦芒扎了手,指尖肿起一个红红的小包,又痒又疼;现在好不容易把散了的麦子重新捆好,他摸向口袋想看看时间,却摸了个空。
维瑟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芙蕾雅送他的那枚怀表,不见了。
那是芙蕾雅跨越千里给他带的礼物,是他天天贴身带着的东西,就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他脑子飞速转着,把今天去过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最后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上周去黑石镇教堂做礼拜,他怕怀表磕碰,摘下来放在了教堂门口的收纳柜里,走的时候忙着和芙蕾雅说话,竟然忘了拿!
“老皮特!老皮特!”维瑟抓起地上的外套,拔腿就往庄园门口跑,嗓门大得惊飞了麦田里的麻雀,“快套车!去黑石镇!快!”
老皮特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不敢耽搁,立刻牵出两匹健壮的马,套上了轻便的马车。维瑟跳上马车,连声催着快走,马鞭甩得脆响,马车沿着乡间土路,一路朝着黑石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四个多小时的路程,硬是被缩到了三个小时。马车刚在教堂门口停下,维瑟就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教堂大厅。门口的执事认得他,连忙迎了上来,维瑟喘着气,急急忙忙地问起收纳柜的事。
“收纳柜的备用钥匙,在伊莉丝修女那里。”执事笑着指了指教堂侧厅的方向,“修女正在里面整理圣典,您过去找她就好。”
维瑟道了谢,立刻转身往侧厅走。刚拐过走廊,就迎面撞上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伊莉丝正抱着一摞圣典走过来,浅紫色的头发拢在洁白的头巾里,露出几缕柔软的发梢,浅蓝色的眼睛像清晨的海面,净又温柔。看到急冲冲跑过来的维瑟,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微微躬身致意:“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您怎么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伊莉丝修女,您好。”维瑟稳住呼吸,瞥了一眼伊莉丝前的铭牌,连忙说明了来意,“上周我来做礼拜,把怀表落在门口的收纳柜里了,想来取一下。”
“原来是这样,您别着急,我带您过去拿。”伊莉丝笑着转过身,将圣典先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然后拿着钥匙,带着维瑟往教堂门口的收纳处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路上,伊莉丝好像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上次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小姐,今天怎么没陪您一起过来?”
维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思念:“她去神圣公国留学了,进了圣咏学院,要去两年。”
“圣咏学院?”
伊莉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双总是温柔的浅蓝色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凝重。
维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疑惑地问:“怎么了,伊莉丝修女?有什么问题吗?”
伊莉丝瞬间回过神,飞快地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她带着维瑟走到收纳柜前,打开了对应的柜门,里面果然躺着那枚黄铜怀表。
她拿起怀表,擦了擦上面的浮尘,递到维瑟手里,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之前听往来的商队说,神圣公国最近半年很不太平,边境异动频繁,教皇厅也在严查外来人员,就连圣咏学院里,也出了不少不好的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维瑟,浅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那位小姐孤身一人在那边,总归是不安全的。维瑟少爷若是方便,还是尽早动身去看看的好,也好放心。”
维瑟接过怀表,紧紧攥在手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一个边境小镇的修女,怎么会对千里之外的事这么清楚?但他转念一想,作为神职人员了解自己所在的教廷倒是正常。更何况,他本来就和维达男爵约好了,秋收结束就动身去神圣公国看芙蕾雅。
他点了点头,对着伊莉丝认真地鞠了一躬:“我知道了,谢谢修女的提醒。等这边的秋收一结束,我立刻就动身过去。”
维瑟又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教堂,坐上马车往庄园赶。车轮滚滚,很快就驶离了教堂门口,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教堂门口,伊莉丝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敛去。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浅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冷静与锐利,周身的气质瞬间变了。
作为圣爱伦希共和国执政官的女儿,她掌控着共和国最隐秘的情报组织“事物代理特工”,也就是AIR。教皇厅与共和国暗中角力多年,圣咏学院作为教皇厅的核心腹地,一直是AIR的重点监控目标。她太清楚了,最近几年,圣咏学院早已不是单纯的神学院,里面藏着“岛”的核心成员、各国的特务密探,甚至还有一些禁忌实验,早已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她确认四周空无一人,指尖微动,一缕莹蓝色的魔力悄然扩散开来,融入了风里。那是只有AIR特工能接收到的魔力传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出去:
“AIR三组,向我报到。”
风卷起教堂门口的落叶,打着旋飞过她的脚边。彩绘玻璃的光影落在她洁白的修女袍上,一半是神的温柔,一半是暗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