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星河，遨游星海

屏幕熄灭之后，宿舍重新陷入沉默。李阳坐在床边，盯着那块发暗的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槽前，又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洗脸了。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他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是清醒的——确认刚才那通凌晨五点钟的电话真实发生过，确认自己真的叫了一声“妈”，确认那个用沙哑嗓音命令他去吃早饭的女人，确实是自己的母亲。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年轻了七八岁的自己，左眼下方那颗以前从不长在那里的痣。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两三秒，忽然笑了一下。如果上辈子的福利院那帮人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说他疯了——对着镜子傻笑，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小孩。

他刚准备转身，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母亲最后那句话。

“家里就咱们娘俩。”

他停住，手撑在水槽边缘，把这句话又咀嚼了一遍。上辈子他在福利院听老师念《我的父亲母亲》这类课文，总觉得那些文字跟他没关系——父亲母亲是别的孩子才有的东西，他只有一口钢勺，一只搪瓷碗，和分配给每个人的两寸换洗铺位。但现在有一个从海关制服里捞出来的前军人，一个催他买早饭的女人，突然就成了他妈。

他至今还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他想快点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净。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今天什么都不了。他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走向书桌，抓起个人终端，拨出第二个通话请求。

这次接得更快，几乎是秒接。

“阳阳？”母亲的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但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怎么又打回来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你等着，我这就请假过去——”

“妈，不是，我很好。”李阳赶紧打断她，生怕这位母亲大人真的凌晨五点半从新加达里往吉他赶，“我有正事想跟您商量。”

“正事？”母亲的声音明显警惕了几分，“你是不是又借钱了？上次那个培训贷款还没还清你就又借钱了？我告诉你李阳，这回我可不会——”

“不是借钱。”李阳坐回床边，把终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妈，我之前那艘冲锋者级矿船，你知道吧？”

“知道，三万块的破烂。”

“……妈，那个好歹是你儿子的全部资产。”李阳觉得有点噎，“这艘冲锋者级的装配状态我看过了，原主——我是说我之前——已经把它的采矿激光升级到了最高级别，全套改装件都是满配。这艘船虽然是T1护卫舰，但是单船采矿效率已经近初级采矿驳船的门槛。”

“然后呢？”母亲显然对这些技术名词不感兴趣，“妈妈听不懂你这些，就说结论。”

“结论就是，我准备拿着这艘矿船出去采矿还债。”李阳说，“目标星系已经选好了——在距离我们十跳左右，有一个安全等级0.5的高星系，那个星系有高安区里唯一稳定产出焦岩的小行星带，焦岩以前什么价格妈你知道，拿到现在，在吉他批发价只高不低。”

“0.5安等？”母亲的声音抬高了半度，“李阳，你还说你身体没事！那地方虽然叫高安区，但是空间站里面没有治安官，星系里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所以我不进空间站。”李阳说，语气平静但是坚定，“我只在星带里采矿。0.5的统合部巡逻体系会保护在太空中作业的矿船——星系安全等级虽然低于0.7，但只要不进空间站，不跟任何陌生人接触，完全不会被扰。采满之后直接从星门十个跳跃回吉他。和以前那些高安挖矿的人一样，只要不贪心进他们的空间站，不会出事。”

“船到吉他这边，我直接运入吉他的制造工厂精炼，转手就能出弹药卖进市场。如果第一趟顺利，船装满——”他在终端上快速算了一下，“我自己那艘冲锋者才一千立方米矿仓，赚不了多少。但是妈，开你那艘工业运输舰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说……？”母亲压低声音。

“对。”李阳说，“您那艘工业运输舰。低槽有三个仓位扩充装置吧？我记得型号是——”他调出终端上的船舱数据库查询，“三个T2中槽货舱扩展，总共把初始的三万立方的矿仓推到了四万五千方。”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动柜子的声音。母亲像是在找什么文件。

“你先告诉我，阳阳，”母亲的声音变慢了，“你是不是已经算过，一天来回满载赚多少？”

李阳顿了顿。

“妈，我算过了。如果一次来回能采满焦岩，从原矿到精炼，再到弹药销售，除去一切成本，利润按照批发价下限算大约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也就是说，第一次做成就能把债一次清掉。”母亲这句是陈述，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他说，“但这只是起步。这趟之后我也许可以留一部分利润回来再买弹药蓝图，做高级弹药，利润还能再翻。妈，你上次说你的年收入也就二十来万……”

“我这个老太太的工资倒用不着你心。”母亲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有点哽，“但是阳阳，我还没老，折腾一两天没关系。”

“我今天就开始练习。我手头这艘冲锋者已经开到最大装配了，虽然只有一个破千方的矿仓，但做探路的足够了。我马上再开通学院的快速信道——”

“你要下载什么？”母亲的声音变得警觉。

“弹药生产技能全套。从初阶到进阶再到专家，五五五。”李阳说，“如果我要自己把焦岩精炼出来的类晶体胶矿或者类银超金属直接加工成弹药卖，我必须有对应的制备资格。我已经决定今天用信用卡付费的方式直接从学院知识库下载。”

母亲沉默了一瞬。“你又要花多少？”

“弹药生产技能不贵，”他说，“跟其他的生产技能一样，几万出头。但这会让我明天上午具备弹药制造的核心能力。”

“那你可得保证，从明天起不许再随便掏信用卡。”母亲哼了一声，但没再阻拦。

李阳点头：“行。明天我先用矿船去采第一趟。如果顺利，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妈，你可以请到假吗？”

“我一个月攒的年假还有十四天，全用上。”母亲说，“等你准备好，发个坐标就行。”

通话的最后，母亲又给他发来几段长达一分钟的叮嘱——说工业运输舰的加速器前阵子做过一次例行维护，让他别把它当自己的冲锋者一样开太猛；又说工作服要穿厚一点，0.5那边不像吉他这么暖和；最后还问他要不要顺路带一盒自己做的卤味，说怕他在外面吃不好。

李阳一一回答完，挂断电话的时候感觉喉头发紧。

他把终端放下来，对着静默的宿舍墙壁想了几分钟。在那些声音还堵在心里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候，他从储物柜深处掏出原主唯一留给他的物件：那把冲锋者级的电子锁钥匙。他站在柜门前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把钥匙进读取槽，终端屏幕切换回这艘矿船的全部参数界面。

冲锋者级。基础矿舱1000方。联合矿业的入门矿船，所有采矿护卫舰里面最便宜的型号。但当李阳点开装配详情页面，一行一行往下扫的时候，他的眉毛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挑。

高槽：双联装调制型露天采矿器——不是基础版，是“调制型”，需要采矿激光器升级这个技能5级才能安装的T2装备。射程优化型号，消耗的电容比基础版更低，采矿效率高出25%。

中槽：自适应全效护盾增强器。这东西不便宜。一个T2级别的自适应护盾就值好几万，原主居然在这艘三万块的冲锋者上塞了一个。

低槽：两个采矿激光能效升级单元。再看——全部是型别最好的品牌配件，单价都在小几千，非标的电容回路搭配定制的热控制线束。

改装件槽：两个改装件。他居然上了两个。采掘器效能优化改装I型——20%采矿产出加成，这种改装件拆掉就废，一旦装上去，就代表这艘船的装配已经永久锁死了采矿方向。

“有病吧。”李阳忍不住出声。

装配总价估算下来：船本身值三万，双联装调制型露天采矿器单价好几万，两个T2低槽激光升级加起来不下一万中段，护盾增强器稍低但也要一两万，两项改装件加在一起少说得花掉七到十万。再加辅助配件、管线、连接器和空间站安装费——他粗略加了一下，这种装配放到吉他造船厂的公开市场里，没有20万ISK本下不来。

他后退一步，又看了看这个账单。

船三万，装配二十万。

他在终端上调出银行扣款清单，想找找原主到底是什么时候支付的这二十万的装配费。但他看到的不是一笔单独支付——那是一长串记录：拆了装、装了拆，在不同空间站的装配车间里反复调优。前前后后反复测试过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要付解锁费、拆件费和重新装配费。他甚至还请过一个装配顾问，在学院训练期间在校外空间站给自己做装配优化。那位顾问一小时的咨询费是两千二。原主一共请了他八次。

“。”李阳说。

他总算知道那条培训贷款是被谁用光的了。那笔二十二万，本没用去买吃喝。原主把每一分钱都砸进了这艘矿船里。砸在看不见的改装件接口上。砸在两个加起来可能只多给了他14%这艘护卫舰效率的改装件上。砸在一个刚毕业就用不到的调制型露天采矿器上。全学院最优秀的驾驶员之一，把一笔足以买下两艘入门驱逐舰甚至一艘低配巡洋舰的贷款全部用来武装这艘三万块的护卫舰。

他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沉默。

但原主的赌注下对了一件事——效率。这艘船的采矿效率在实战中已经近采掘者级的护卫星区清道。如果拿焦岩当参照，这艘冲锋者完全有能力在合理时间内把矿带里最富的那一排小行星全部啄空。

“好吧。”李阳自言自语，“既然装备都齐了，明天就拿这玩意儿去开第一趟。”

他退出装配界面。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弹药生产。

他在学院知识库的个人接入页面上刷了指静脉，打开快速下载信道。在搜索引擎里敲入：弹药制造技能全套，五级——速成包。

学院回复很快：已找到对应课程。弹药制造学基础、进阶、专家，三个教学模块打包，费用四万五千ISK，学分已从毕业档案中默认扣除。付费方式：信用卡。

他从终端上看到扣款确认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但没犹豫多久。这东西在他这个计划里不是选项，是硬需求。没有弹药制造资格，他精炼出来的矿物就只能卖原矿——原矿利润和一捆捆现成的导弹之间，隔着一整道加工利润的光谱。

他点了确认。

个人芯片的右下角弹出一个图标：新知识包正在下载——弹药制造学基础。预计解压时间：18分钟。然后是进阶，预计1小时12分。最后是专家，2小时。

他盯着那个两小时的预估时间。想了一下。

弹药制造学在普通人那里需要前后十几天的连续学习，即使是最优秀的学院毕业生，用高速知识包压缩进入芯片，解压时间也没有低于一天半的记录。这具身体的原主只做过采矿与精炼，文件包里没存过任何弹药制造的底子，按规则芯片预估两小时是正常值。

两小时就两小时。

他把终端留在桌面上，去冲了一杯速溶饮料。等他端着杯子回来，发现进度条已经走了一大截，百分比跳动的速度远比刚才预估的快。

他一愣，把杯子放下，盯着那个进度数字。18分钟的任务现在还剩3分钟不到。他的目光往下移——进阶那一栏的预估时间，从原来的1小时12分变成了27分钟。专家那一栏，从2小时变成了51分钟。

“什么情况？”

他又等了几秒。百分比还在加速跳，不是错觉。

他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桌上，退后几步靠在墙边，情绪从困惑变成警觉，最后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全部解压完成的时间比他最初看到的预估提前了一半还多。当最后一行绿色提示弹出来——“知识包已就绪：弹药制造学 基础5级/进阶5级/专家5级”——他用时一小时五十七分钟。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刚才计时没出错，真正花掉的时间远远不到两小时这个预估。

这还是在那条预估时间曾经短暂显示过“2小时”的前提下。如果从头开始就按他现在的速度重新计算呢？

他重新打开知识库，随机挑选了几个跟他已有技能完全不沾边的边缘学科试下载。每一次他都盯着解压预估，然后盯着实际完成时间。结果比刚才更极端——某些本来需要两小时的模块，他花了不到四十分钟；一些基础等级只有3级的入门技能，几乎只用预估时间的四分之一就完成了。

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他有个模糊的直觉，是那场车祸，那次灵魂穿越——他的意识可能在进入这具身体的时候，就把芯片的解压进程彻底改写了。也许神经适配率94.7%本身只是最开始的基础值，现在搭载了他的灵魂，适配率或许已经往上抬了一个量级。又或许两个世界之间的量子残余，让这具在亿万星海之外的克隆体用他的意识可以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解析数据包。

不管是哪个解释，结果是一样的：别人花十几年才能磨出来的弹药制造大师认证，他用一个多小时就装进了脑子。而这还只是开始。如果这个速度能稳定维持，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可以成批量地吞下无数工业制造的技能树。

他没兴奋多久。理性告诉他，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是一大堆暂时用不上的技能，而是一张弹药蓝图。

弹药生产技能是驾照，蓝图则是生产线本身。他需要一张原图——不是拷贝蓝图，拷贝蓝图只能生产一定批次就会消失。他需要的是无限生产流程的原版弹药蓝图，吉他市场上有的是这种已经被克隆了无数次的原图，价格不贵，因为它无限生产却增值缓慢。对急于赚钱的人来说是鸡肋，但对于即将掌握全套弹药制造技能、信用额度又刚好卡在红线上的李阳，这张蓝图是他投入市场的第一批敲门砖。

他在吉他市场交易平台输入筛选条件，然后盯着跳出来的那几排弹药原图价格，心里默默加了一笔预算——也就几万块钱，和他信用卡上还没擦净的弹药技能包花的差不多。

两样东西加一块，不到六万。他的信用卡额度在这个人均欠债率极高的高安星系里不算高，但支付这些技能和入门工具需要的刚好够用。

他关掉终端，窗外仍是深黑的宇宙。吉他的星门前排着长队的舰船，在无垠的深空中拖着光点缓缓移动，和上次看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李阳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