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吉他的公共停泊区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里的早晨没有太阳，只有空间站内部照明系统模拟出来的人造晨光——一种偏冷调的白色光线，从穹顶上那一排排嵌在金属框架里的发光板上洒下来，把整个停泊区照得跟手术室似的。李阳站在第三排十二号停泊位的栏杆旁边，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刚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来的压缩三明治，嘴里还在嚼着没咽下去的最后一口。
他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他把肯达姆星系的星图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把焦岩的精炼产出表背得比自己银行卡密码还熟，又把弹药制造技能在脑子里模拟了好几轮——虽然技能包已经解压完毕了，但那些知识还没来得及在实际作中验证过，他总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考完驾照还没摸过方向盘的新手，心里既痒痒又没底。
不过最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他那张鞭鞑导弹原图。
买完技能包的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在吉他的公开市场里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吉他市场里的弹药蓝图多如牛毛，光鞭鞑导弹这一种型号就有十几个卖家在出货。他一个一个比价，一个一个看卖家的信誉评分，最后从一个评分4.8星的加达里退役军火商手里拿下了这张原图，花了一万二。
原图到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空间站的工业检测系统跑了一遍完整分析。他的个人芯片里已经装好了全套弹药制造学555级的知识包，检测系统读取了他的技能数据之后，给出的材料需求清单直接比基准值低了两个档次——普通人做鞭鞑导弹需要150%的基础材料，而他现在只需要95%。一份标准材料可以出十枚导弹，成本压缩到这个程度，每一批的净利润空间就足够可观了。
但买蓝图花的这一万二，加上之前下载弹药技能包的几万，再加上他这几天零零碎碎的生活开销，全都挂在他的信用卡上。他早上起来查了一下账户，发现那张原本欠了二十万的信用卡，现在的数字变成了二十一万多。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对着终端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咬了一口三明治。
就在这时候，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标注着“母亲”两个字。消息内容很短，就一行：到了，第三排十七号位。
他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栏杆边站起身来，往十七号停泊位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工作流程——先跟母亲汇合，确认工业运输舰的货舱状态，然后编队出发，走皮尔米特方向的高安走廊，十个跃迁到达肯达姆，找到焦岩矿带，开工。计划很清晰，每一个步骤都在他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
他想得太专心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十七号停泊位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他先是看到了那艘工业运输舰。那是一艘标准的T1工业运输舰，加达里制造，外观是那种典型的工业舰风格——舰体线条方正实用，表面覆着深灰色的复合装甲板，舰首的加达里海军标志已经被多年的微陨石撞击磨得有些模糊了。舰体低槽位置的货舱扩展单元——总共三个T2型号的货舱扩展装置——整整齐齐地安装在指定接口上，把基础的三万方货舱扩展到了四万五。李阳的视线从货舱接口上扫过去，心里默默点了点头，至少船是没问题的。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站在运输舰登舰梯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黑色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皮肤在停泊区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很健康的小麦色调。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工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匀称结实的小臂。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李阳。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阳阳！”
她冲他招了招手，笑起来的弧度跟发来的全息影像里一模一样。但是这个笑容长在一张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脸上，这个事实让李阳的脑子瞬间停止了运转。他的脚步顿住了，嘴微微张开，那块还没咽下去的三明治差点掉出来。
“妈？”
他发出的这声“妈”带着一种非常不争气的上扬尾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助。
“怎么？”母亲挑起一边眉毛，“不认识你老妈了？”
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用一种求证的眼光把她的脸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这张脸跟记忆里那个四十八岁、眼角有皱纹、短发里夹着银丝的母亲相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其他的——皮肤、轮廓、气色——全是二十七岁。
“你——”他发现自己不太会措辞，“你看上去比我年轻。”
母亲哼了一声，低头瞥了自己一眼，然后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怎么，嫌你妈变好看了？”
“不是，我是说——”李阳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正在崩溃。他脑子里飞速调取了一下克隆登记的相关信息，然后找到了答案。克隆工厂记录的基因信息固定为初次登记时的状态。母亲是二十七岁那年做的克隆登记，也就是说，无论她什么时候激活新身体，她的身体都会回到二十七岁。这个设定他在游戏里从来没有注意过——玩家在空间站复活，角色的脸模从来不会变。但这是真实的宇宙，真实的母亲，真实的二十七岁。
“你昨天去做检查，发现身体里有个恶性肿瘤，然后你就直接去克隆工厂把身体换了？”
“嗯。”母亲把终端的诊断报告调出来给他看，“体检报告你自己看——‘疑似恶性肿瘤细胞异常增生’，医生说如果治疗的话费用是七到八百万，治愈率也不是百分之百。我寻思了一下，花这笔冤枉钱治不好还不如直接激活新身体。三十万的激活费，净利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好像在描述一笔普通的家庭开支。
“你怎么昨天没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涩。
“告诉你了你能怎样？”母亲把诊断报告关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坦然的平静，“你欠着一屁股债，我要是再让你知道我得花七八百万治病，你不得急疯了？所以我就想着先把身体换了再告诉你，顺便还能帮你出一趟工。反正——”她摊了摊手，“我现在这副身体比你那个还利索。”
李阳没有接话。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天凌晨那通电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乏，眼眶下面有阴影，那不是因为被吵醒，而是因为她身体里的肿瘤已经在消耗她的精力了。但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催他吃早饭，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然后说“家里就咱们娘俩”。他想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别多想。”母亲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力道和手势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手掌的触感确实比原来更有劲了，“换都换了，我现在感觉好得很。走了，别在这儿杵着，咱们早去早回。”
她转身往登舰梯走去，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刚换过身体的人。李阳注意到旁边几个正在给自己的矿船装货的散户矿工在偷偷往这边瞄。很难不瞄——在这个以重工业和物流中转为主的空间站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着连体工装却带着一股子老海关才有的飒爽气质的女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妈，”他追上去，压低声音，“你能别走那么快吗？你这身体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
“是姐弟？”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那你以后在外面叫我姐，妈不介意。”
“想都别想。”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他们走向星门，李阳的冲锋者在左舷，母亲的工业运输舰在右舷。两艘船的体量差距非常直观——冲锋者级是一艘标准的采矿护卫舰，纤细的舰身上装着两门调制型露天采矿器，看上去像一只灵活的小型猎犬。而工业运输舰则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四万五千方货舱的空间压缩在它宽厚的舰腹里，每一个结构线条都写着“实用”两个字。
路过公共港口第三排的时候，一个正在往自己矿船上搬零件的年轻矿工看到母亲从面前走过，手里的零件差点砸在脚上。他旁边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母亲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在低头确认工业运输舰的货舱密封状态，嘴里念叨着“加压正常”“护盾发生器启动补偿电路无异常”，然后在第三个中槽的货舱扩展单元上敲了敲，判断连接锁是否松动。
李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想起了记忆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小时候，母亲在空间站公共工程部当过两年技术员。那些技术员的肌肉记忆大概还在，即使身体换回了二十七岁的版本，敲金属听回音的动作依然带着那种老技术工人特有的笃定。
“启动序列完毕。”母亲拍了拍检修面板，“走吧，目标肯达姆。”
星门排队系统通过舰桥频道给他们分配了一个编队号。两艘舰船被排在同一个跃迁批次里。李阳把自己的冲锋者停进编队位置，舰桥屏幕上显示出母舰工业运输舰的侧影——那个深灰色的庞大舰体安安静静地泊在星门前，像一个沉稳的老工人等着上工铃响。
跃迁倒计时开始。十个跃迁，全程高安走廊，不经过任何低安区。终点是一个安全等级恰好卡在0.5的星系——全高安区唯一稳定产出焦岩的地方。
“阳阳，”母亲的通信频道在舰桥里响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轻叹，“这还是你爹走了以后，你第一次跟我一起开工。”
李阳垂下眼皮，轻轻呼了口气，说：“以后会更多的。”
跃迁通道打开，星门之光吞没了他们的舰船。他们从第三排十七号位起航，以编队形式穿越跃迁通道。十跳之后，将是肯达姆的沉默星域，母亲的运输舰将停在安全距离外，而他开着那艘已装配到顶的小冲锋者打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