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之后,最后一批火神重型全伤害导弹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候,李阳正坐在生产线终端旁边那把已经跟他很熟的折叠椅上。自动化搬运车把封装完毕的导弹托盘一摞一摞地送进成品仓库,每送进去一摞,他终端上的累计产量数字就往上跳一格。跳了四天,从零跳到十三万四千,每一枚都走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个数字点开,放大,退出去,又点开。点开之后他什么也没,就盯着它看。
十三万四千枚。一枚一千ISK。这个价格是霍尔维斯和冯野在现场商定的,统合部后勤军需部和加达里海军后勤部两家联签采购合同,单价一千,首批总货款一亿三千四百万。他的个人终端在合同签署的瞬间就收到了货款到账通知。那个数字安静地躺在信使账户里,没有声音,没有闪烁特效,只是稳稳地亮着。像一颗被他从肯达姆矿带里亲手挖出来的暗红色石头,沉默地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
他转过头去看母亲。母亲正站在成品仓库的观察窗前面,看着最后一摞导弹托盘被传送带送进仓库深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别在脑后,背影看起来跟过去任何一个工作早晨都没什么两样。李阳张了张嘴,开口叫她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
“妈。”他忍了一下,“你帮我算算——十三万四千乘以一千是多少?我怀疑我算错了。好像——”
母亲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净利落,眼珠从左到右转了完整的一圈,然后落定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你真是我生的吗”的嫌弃。
“就这账都不会算?还加达里海军舰船学院毕业的呢,数学都还给老师了吗?”她把双手交叉在前,语气跟当初在海关窗口训那些填错报关单的实习生完全一致,“你这样怎么让艾拉嫁给你啊?”
李阳听到“艾拉”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的计算器瞬间被踹到一边。他从折叠椅上弹起来,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激动的语速反驳:“你怎么就知道艾拉不愿意嫁给我了?就算我数学不好,艾拉也会嫁给我——”他顿了顿,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因为您儿子会赚钱呐!”
他又把终端举起来,指着上面那个数字,声音里的颤抖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更原始的兴奋。“您看看,十三万四千枚火神,就算按一千一枚算——您儿子也发财了。等这批货款全部结完,税交清楚,我就带您去吉他最好的首饰店。您随便挑。”他开始掰手指,“脖子上戴的,咱选三条项链。耳朵上戴的耳环,咱选四套。手上戴的戒指——”他想了想,“十个手指头全戴满。要最好的,宇宙蓝宝石的。”
母亲听完这段话,又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个白眼的力度比上一个更大,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你把你妈当成首饰展示柜了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没绷住,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啧啧啧,我儿子发财了。”她眯着眼睛,用一种看自己这辈子最好作品的目光打量他,“看来我那个工作可以辞了。”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成品仓库里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导弹托盘,又透过仓库的舷窗看向更远处——吉他星门前排着长队的舰船,肯达姆方向的星域轮廓,那些从焦岩变成矿物、从矿物变成导弹、从导弹变成货款的所有路,都铺在那片星空里。
“这些矿石材料的钱,在咱们的利润面前什么都不是。”她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笃定,“只要矿物够多,咱们就有足够的物资生产更多的导弹。咱们的导弹不愁卖。像这样再来一段时间,咱就买一艘工业指挥舰——逆戟鲸级,招人,组采矿队。我儿子太优秀了。”
李阳听到这里,开始哈哈大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点,声音在成品仓库的空旷空间里回荡,跟生产线的待机嗡鸣混在一起。他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工作服,头发因为四天没怎么打理翘得不成样子,但他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把过去三十一年所有不能笑出来的时刻全部补回来。
“怎么样?我够优秀吧?”他笑完之后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对着仓库门口的方向,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把下一句话丢了出去——“艾拉肯定会同意嫁给我的。”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仓库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刚走到门边,然后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步。他转过头。艾拉正站在仓库门口,一只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捧着一个刚脱下来的工作服。她的脸从颧骨一路红到了耳垂尖,整个脖子都泛着淡粉色,嘴唇微微张着但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显然听到了刚才那句话。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军事化的速度往走廊另一头跑了。
李阳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指向天花板的姿势。仓库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他追上去之前,路过母亲身边的时候,看到她满脸笑意地靠在观察窗旁边,用一种看戏看到最精彩部分的表情对他摆了摆手。“去吧,赶紧的。首饰展示柜多一个展示柜,老妈不介意。”
李阳没时间反驳——他已经跑出去了。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从成品仓库一路延伸到艾拉跑远的方向。吉他的星门在舷窗外安静地吞吐着舰船,暖黄的恒星光芒穿过舷窗洒在金属甲板上,在他奔跑的轨迹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