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到刺眼的灯箱,也不是他租住的那间月租八百的单间里那块受泛黄的天花板。这是一块深灰色的金属复合板,四条边被整齐地嵌进墙壁的卡槽里,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淡蓝色光膜——那层膜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微微波动,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他盯着那层光膜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像水一样涌进来。
不是一段,是两段。
第一段记忆属于一个叫李阳的地球人,三十二岁,工龄九年,在深圳一家贸易公司做报关员,最大的爱好是下班后打开电脑,在EVE Online里开着他的霍克级采矿驳船,一个人飘在0.5安等的帝国区小行星带,听着游戏里那首循环了十年的BGM,挖一晚上的凡晶石。那是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现实里他应付够了——客户的邮件、老板的催促、房东的催租、老家父母打来问什么时候结婚的电话。只有在那片星空里,他是完全自由的。
第二段记忆属于另一个李阳。
这个名字一模一样的人,出生在加达里经济合众国首星——新加达里IV号行星,一个中产偏下的技术工人家庭。父亲是加达里海军第三造船厂的焊接工程师,母亲在吉他IV卫星四空间站的海关部门做文员。这个李阳十八岁那年以全科目前5%的成绩考入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飞行分院,在舰船控、炮术基础和空间战术推演三门核心课程上拿到过全年级最高的评价。
他的教官在毕业评语里写的是:该学员拥有罕见的空间感知天赋,神经连接适配率达到94.7%,建议优先推荐进入克隆飞行员精英培养计划。
这个李阳确实是精英。他毕业的时候,学院的系统里给他分配了一个标准的克隆飞行员初始资格包:神经接口激活许可、克隆体登记备案、一个初始额度为一万ISK的信使账户,以及一张加达里海军颁发的正式飞行执照。
然后,就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死了。
没有战争,没有意外事故。他的室友三天没见他出门,破门而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宿舍床上,身体僵硬,生命体征归零。空间站医疗部给出的死亡鉴定报告上写的是“原因不明的神经突触大规模退化”,诊疗AI追加了一条备注:“该症状在克隆飞行员群体中发生率低于百万分之一,推测与高适配率神经接口的潜在负荷有关。”
他的意识消散了,但身体还活着——准确地说,是身体还没完全死透。那些正在消散的神经突触里残存的记忆碎片,像一片即将蒸发的水洼,恰好等到了另一场雨。
李阳的灵魂,或者说意识,或者说某种不可名状的“自我”,被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推进了这个正在空转的神经系统。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没有抗拒他,而是像遇见了同源的溶剂一样,悄无声息地溶解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用了整整三天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他被剧烈的生理排异感折磨得几乎无法下床。他蜷缩在宿舍那张硬得离谱的单人床上,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视觉神经时不时地闪过一片雪花状的噪点,呼吸节奏完全紊乱。他的身体第一次接纳他,就像一台精密机器在重新校准所有传感器的零点。下午时分,排异感开始减轻。他挣扎着爬起来,在狭小的水槽前洗了把脸,然后看见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比他原来年轻了至少七八岁,轮廓更锐利,眉骨更高,左眼下方有一颗他以前从没长过的痣。他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桌子上摆着的一块加达里海军学院毕业纪念币,上面刻着三个字:李阳。
第二天,他能下床走动了。他开始翻阅房间里的东西——不多,一间单人宿舍,一张床,一张集成桌,一个嵌入式储物柜。桌上除了那枚毕业纪念币之外,还有一块手腕式个人终端,早已没电关机。他找到充电线,上,等了五分钟。屏幕亮起来,跳出的第一个界面是账户余额:-202,847 ISK。
负二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用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语气念了一个字:“。”
第三天,他终于有力气走出房门了。他花了半天时间在空间站里游荡,从宿舍区走到商业区,从商业区走到观景廊桥。吉他IV卫星四——加达里海军组装车间空间站,这个在游戏里他进进出出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以真实的比例和质感呈现在眼前,那种震撼让他几乎说不出话。观景廊桥是一条长达四百米的全透明通道,两侧是七层楼高的巨型舷窗,窗外的景象是吉他星系的星门——全宇宙最繁忙的星门,没有之一。每时每刻都有舰船从星门里跃迁出来,货舰、护卫舰、巡洋舰、巨型工业运输舰,船流密度大到从远处看就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涌动在漆黑的深空背景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游戏,这里是真实的。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
饥饿感顺着脊柱往上蹿,带着一阵轻微的胃痉挛,让他不得不扶着栏杆稳住身体。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欠了二十万,但他现在已经饿了。在还清那二十万之前,他得先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
李阳靠在观景廊桥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那块个人终端。终端里已经整合了原主所有的个人数据——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的毕业生档案、克隆飞行员资格证书、一份神经适配率94.7%的检测报告,以及一个刺眼的红色负数余额。
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负二十万”的来源。前因很快浮现出来:原主在毕业前报了一个高级工业无人机作培训课程,学费二十二万,他用自己刚激活的初始信贷额度付了首期,余款挂在账户上。他打算毕业之后接几个中级任务,靠任务报酬把贷款还掉。然后他就死了,死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贷款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即使是克隆飞行员,贷款合同里明明白白写着一条:克隆体激活后,原体债务自动转移至最新激活的克隆体。
李阳把这条条款从头到尾读了四遍,每读一遍就想说一个脏字。原主死了,但他李阳还活着,他的意识现在住在这个身体里,所以银行认为这份债务现在归他。合理的规则,蛋的人生。
他翻遍了原主留下的所有东西。宿舍储物柜里只有几件换洗的学院制服,一双擦得锃亮但款式老旧的皮鞋,一本已经过期三个月的舰船结构力学教材,以及一个小得可怜的个人保险柜。保险柜的锁已经自动解除了——个人终端一靠近就弹开了。里面放着一张飞行执照,一张克隆体登记卡,以及一艘舰船的电子钥匙。
那把电子钥匙的ID标签上写着一行字:联合矿业·冲锋者级·矿-1742。
冲锋者级。EVE里所有新手矿工的第一艘船。游戏里把这艘船免费送给每一个刚出生的克隆飞行员,以至于它几乎没有任何市场价值。在这个真实的宇宙里,它的市场价值大约是三万ISK——也就是他债务的七分之一。
李阳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电子钥匙,哭笑不得。原主是个精英毕业生,全科目前5%,神经适配率94.7%,放在游戏里就是那种一毕业就被大军团抢着要的天才选手。但他留给李阳的唯一遗产,是一艘冲锋者级矿船。
“二十万的债,三万块的资产。”李阳自言自语,“净资产负十七万。天才。”
他又看了看个人终端上自己账户的详细流水。没有其他收入来源,没有父母留下的存款(父亲一年前因病去世,母亲在他毕业后回了新加达里老家),没有任何或其它资产。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目前不需要支付住宿费——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的毕业生可以在吉他IV卫星四的加达里海军组装车间空间站享受为期六个月的免费住宿。但六个月的缓冲期转瞬即逝,他必须在此之前找到稳定收入,否则连住处都没有。
他把终端关了,靠在过道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睛。两段记忆——地球玩家李阳,和加达里毕业生李阳——在脑子里此起彼伏。地球上玩了十年EVE的李阳知道这个宇宙运转的所有规律:哪里有好矿,什么船配什么装备,市场价格怎么波动,怎么在低安区的危险地带偷矿然后全身而退。加达里毕业生李阳知道这个宇宙运转的所有细节:怎么驾驶舰船,怎么作采矿激光,怎么跟空间站的海关官员打交道,怎么在加达里海军的管辖区域内合法地做任何事。
两个李阳的知识叠加在一起,让他比任何一个刚毕业的克隆飞行员都更懂这个宇宙。
但懂是一回事,兜里有几个臭钱是另一回事。他知道哪里的矿最值钱——00区的双多特石、艾克诺岩,每船拉回来能卖上千万。他甚至清楚那些矿石所在的星域、最佳的采矿配船方案,以及规避海盗的航线规划。但去00区需要一艘能扛得住几轮攻击的战斗船,或者至少一支有护卫的采矿舰队。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艘破冲锋者,连个像样的护盾扩展装置都装不起。
他也知道虫洞里有最高价值的资源——冬眠者遗迹里的T3打捞件,一个就能卖几十万,运气好一趟能赚一套战列舰。但虫洞需要至少一艘能抗住冬眠者第一波火力的船,以及一个会扫描信号的搭档。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还知道哪些帝国的任务代理人给的任务报酬最丰厚,盖伦特联邦情报部门的三级任务单次能赚两百多万,艾玛帝国宗教裁判所的四级任务收益甚至可以近五千万。但接任务需要声望,声望需要刷任务,刷任务需要一艘能打的战斗船。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把冲锋者级的电子钥匙。
屁股决定脑袋——不,是屁股决定位置,位置决定打法。李阳翻了个身,把终端拉到自己面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开局要怎么打。他还欠着二十万,利息每天都在往上滚。他需要尽快开始赚钱。吉他星系本身是没有矿物可采的——吉他的小行星带早就在过去二十年里被采得一二净,连碎渣都不剩。但吉他的周边星系,皮尔米特、乌尔仑、新加达里,这些安全等级高达0.9甚至1.0的区域,仍然有基础矿石可以开采。凡晶石,灼烧岩,利润薄得像纸,但绝对安全。
高安区的好处就在这里:零风险。统合部在每个高安星系的星门和空间站都部署了自动防御系统,任何未经许可的攻击行为都会在二十秒内引来回应的舰队。在吉他这种全宇宙最繁华的金融中心附近,高安区的警戒级别甚至比普通高安区更高。没有海盗敢在这些地方动手。这意味着他可以两眼一闭心无旁骛地挖矿,不用担心被任何人爆船。
坏处也在这里:零风险意味着低回报。凡晶石拉一船回来,扣除来回消耗的电容器燃料(虽然微量),利润薄得只够吃饱饭。如果全部用来还债,得好几个月才能把二十万清零,而这期间如果遇到任何需要用钱的紧急情况——比如需要买本技能书提升效率,或者船某个零件坏了得换——他可能连应急的钱都掏不出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现在连买一艘最便宜的T1护卫舰的钱都没有(市场价三万多ISK),更别提接任务需要的基本战斗装备。他必须先靠挖矿攒出第一笔启动资金,然后用这笔钱买一艘能战斗的船,再用战斗船去刷任务赚更高的收入。
李阳叹了口气。计划很清晰,现实也很残酷:一个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的天才毕业生,全科目前5%,神经适配率94.7%,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开着一艘破冲锋者去挖凡晶石。他想起地球上那十年EVE生涯,自己的霍克级采矿驳船曾在0.5安等的帝国区里安静地挖矿,BGM循环播放,窗外是无尽的星空。那时候他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平静很惬意。
现在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他的肚子又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噜,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大。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打开个人终端,找到空间站内部的公共食堂订餐页面。菜单很简单,价格也很简单:一份标准营养餐,200 ISK。最便宜的选择,没有之一。他确认了一下账户余额——负数归负数,但空间站的基础生活消费可以走另一个独立的信使账户信用额度,只要每个月按时还款,这个基本信用额度就不会被冻结。
他订了一份标准营养餐,然后坐在床边,一边等送餐机器人敲门,一边打开终端开始查航线。从吉他出发,往皮尔米特方向,距离两跳,安全等级0.953,小行星带内有凡晶石和灼烧岩。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近的、安全等级最高的、还有矿可挖的星系。
明天,他就要开着那艘冲锋者级,去把皮尔米特的凡晶石挖回来。一船又一船,直到攒够买第一艘战斗船的钱。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吉他的星门前依然排着长队,无数舰船在无声地跃迁。在那些船里,有腰缠万贯的贸易大亨,有身经百战的舰队指挥官,有在00区呼风唤雨的军团CEO。而他,李阳,曾经在地球上开过泰坦的EVE老玩家,如今开着一艘冲锋者,欠着二十万的债,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蛋的游戏。”他对着窗外的星空说。
然后送餐机器人敲了门,他接过那份装在压缩包装里的标准营养餐,打开盖子。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