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从成品仓库追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是打了草稿的。
他在走廊里跑的那几十秒,已经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编排了好几遍。艾拉,你听我说——不行,太正式了。艾拉,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更不行,等于一开口就否认自己说过的话。艾拉,我刚才就是太激动了,口花花,你千万别当真——对,就是这个。先为口花花道歉,再解释情绪背景,最后保证下不为例,三步骤,标准流程,净利落,不留后患。他上辈子在贸易公司写报关单练出来的逻辑,最适合在这种时候拿来救火。
他在走廊拐角追上了艾拉。
她正靠在墙壁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压着指节,肩膀微微往前缩着,像是想把整个人塞进墙里。工作服的袖口还沾着今天上午帮他跑交叉验证时蹭上的导电膏痕迹,头发有一缕从马尾里散出来,搭在红得几乎透明的耳朵前面。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阳刹车,站定,张嘴。
“艾拉,你别误会——你听我解释,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他说完之后,脑子里那个负责审核台词的模块延迟了整整一秒才反应过来。然后那个模块在他脑海里拉响了一串尖锐的警报。不对。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自己原本要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是认真的”,是“我口花花开玩笑的”。这怎么一开口就变成认真了?这嘴还是自己的嘴吗?
他抬起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完了。她肯定要发毛了。他跟艾拉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改装件铺子里对客户冷着脸的样子,知道她说话从来不拐弯,知道她最讨厌别人在专业场合跟她嬉皮笑脸。他刚才那句话,在实验室里说还算有个由头,在仓库门口对着她吼完“艾拉肯定会同意嫁给我”,然后追上来又说“我说的是认真的”——这已经不是嬉皮笑脸了,这是在反复鞭尸。
他站在原地等。等她说“你是不是有病”,等她说“你再瞎说我就不来了”,等她翻一个比他妈还专业的白眼然后转身走人。他等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艾拉没有骂他。没有翻白眼。没有转身走人。
她的脸反而更红了。那种红不是刚才在仓库门口那种被突袭的绯红,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颧骨往耳垂蔓延的深红,像是有人把一杯温热的红茶慢慢地倒进她皮肤下面。她低下头,把两只手松开又重新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阳看着她的头顶心,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她不生气。这个不生气的事实比他刚才说错话本身更让他大脑宕机。他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挠后脑勺,结果嘴里替他做了决定。
“艾拉,你不生气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诚恳的困惑,“难道说——你不反对?”
沉默。
“你不反对我就当同意了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试探的,尾音微微往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但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咂了咂嘴,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越品越不对劲。自己原本是追出来解释不要误会的。怎么现在——怎么听着像是在求婚?可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跟他说出去的那句“我是认真的”一样,每一句本来该是撤火的话都被他的嘴自动替换成了浇油的量级。
就在这个微妙的沉默即将从“尴尬”进化成“灾难”的前一秒,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女中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飘了过来。
“哎呀呀——”李阳的母亲从走廊拐角后面走出来,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四天前刚换过克隆体的中年女性。她的目光在李阳和艾拉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挂着某种在李阳看来极其不妙的笑容,“艾拉,你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哟。”
她走到了艾拉面前,动作自然而然地往前倾了一点,把语气压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的距离,但音量偏偏又刚好能让李阳也听见。“你脸色这么红,又没有发怒,又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当我儿媳妇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直起身来,用一种已经大获全胜的姿态掏出个人终端,“太好了。我这就跟我另一个老同学打电话——他是专门负责这方面的,我就跟他说一下,今天你们就把结婚证领了。”
“你放心,”她把终端举到耳边,在接通之前回头看了艾拉一眼,语气跟刚才跟霍尔维斯谈价格时一样稳,“咱家阳阳不缺钱。到时候把你父母也从新加达里接到吉他来——我听说你父母都是工程师来着?刚好把你也父母喊过来,按阳阳现在发展的速度迟早要成立公司的,那肯定是需要工程师的,工资肯定给。听说你父亲还是个高级工程师?这事就这么定了。”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说话等于往自己脸上再浇一勺油。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脑袋低下去——耳廓上每一细小的绒毛都在暖黄色走廊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微光,从耳垂一路染到脖子。
李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线了。他追出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解释误会,但现实以一种完全不可控的加速度把他推到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位置上。他想起上辈子那个出租屋里的自己,想起那个连女同事给他发消息都不敢回的报关员,想起那个对所有人际关系都只会逃跑的孤儿。然后他想起昨天实验室里握着一只手又跳又笑的自己,想起艾拉在实验舱蓝光里没有抽走那只手的温度,想起刚才在走廊里他说“你不反对我就当同意了”之后她没有后退的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从六岁就背在身上的“没人要”的念头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了走廊甲板上。
然后他听到了母亲正在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对,就是今天”“材料等会儿让阳阳自己来填”,他迅速伸手按住了母亲的手腕。“妈,你别这样。”他说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艾拉,耳朵也有点发烫,但还是把下一句说了出来,“艾拉——我是认真的。”
艾拉没有说话。她把脑袋低得更深了一些,一只手攥着工作服的袖口,攥得紧紧的。但她的脚没有后退。也没有把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收回去。